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许清欢推开办公室门时,走廊的感应灯逐段亮起,映出她身后一串清晰的脚步声。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下台灯开关,光落在桌角那支钢笔上,笔帽朝下,是昨夜她离开前摆放的位置。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系统自动弹出昨日未关闭的页面:人才库筛选结果仍停留在十七条记录,邮箱草稿箱里躺着那封未发送的合作探讨邮件。她点开通讯录,找到“蓝帧-陈”的备注,拨通电话。
铃声响到第三声被接起。
“陈总,我是许清欢。”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昨天发了合作框架邮件,不知您是否收到?”
对方语气谨慎:“收到了。想法不错,但我们这类项目向来先看样片。”
“我理解。”许清欢翻开笔记本,右手握笔,“我们可以启动轻量化试点——三个月内完成一个心理学叙事短片模块,包含角色建模、认知变形设计与用户反馈闭环。一个月后提交初版样片和测试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们现在团队能撑住?”
“核心编剧岗位空缺,但我们已调整策略。”她说,“不依赖单一主笔,改用小组协作制。两名实习生具备心理学背景,我会亲自带教角色心理建模方法论。同时邀请贵方派出执行制片人短期驻组,形成内外协同机制。”
“你倒是想得清楚。”对方语气松动,“可资金呢?这种实验性内容没人愿意投钱。”
“我们不要投资。”许清欢说,“要共建。贵方可提供制作经验与流程管理支持,我们输出内容模型与创作逻辑。成果署双方名称,版权共持。若试点成功,后续扩展由市场决定。”
又是一段沉默。
“你说的是‘交换’,不是‘求助’。”对方终于开口,“这倒新鲜。我可以安排一次面谈。”
“不必。”许清欢说,“如果您同意,今天就能签意向协议。电子章即可,三天内启动第一阶段工作。”
对方轻笑一声:“行。我让助理走流程。”
通话结束。她在平板上写下第一条进展:“蓝帧文化——签署联合孵化意向,首阶段支持以资源协同形式落地。”
窗外天色渐明。她起身泡了杯黑咖啡,没加糖。手机震动,李岚发来消息:“光年工坊那边有回应了,他们对虚拟拍摄技术支持感兴趣,但要求看到具体排期和使用场景。”
许清欢回:“把轻量化方案里的技术需求模块单独提取,下午两点前发给他们负责人。”
她放下手机,打开内部通讯系统,召集团队上午十点开会。通知发出后,她调出实习生档案,筛选出两名心理学专业背景的年轻人:王璐,二十三岁,辅修过行为认知课程;赵岩,二十五岁,曾参与校园心理剧编导。她将两人加入剧本小组权限组,并标注“重点培养”。
会议开始前半小时,她提前打印好材料。会议室门推开时,团队成员陆续进来,有人带着昨晚的疲惫,有人眼神犹疑。她站在白板前,没开场寒暄,直接投影出当前项目进度条——停滞在“剧本细化”环节,延迟十天。
“专项资金缺口42%,首席编剧未到位,原定节点推迟。”她陈述事实,语气平稳,“但我们拿到了蓝帧文化的联合孵化意向,未来两周将获得外部制片支持。这不是输血,是建立新的运作结构。”
有人低声问:“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做最小可行产品。”她说,“优先完成主轴故事线前三集,压缩非必要场景,集中资源打造高口碑开局。从今天起,启用双轨机制:一是每周三晚案例研讨课,主题为‘影视角色的认知偏差设计’,由我主讲;二是每周五下午反向评审会,任何成员可提出剧本漏洞,必须附改进方案。”
王璐举手:“如果我们提的问题被采纳,算不算绩效?”
“不仅算。”许清欢看着她,“下周起,设立‘最佳问题奖’,每月评选一次,奖金从项目激励池支出。发现问题的能力,比盲目执行更重要。”
会议气氛变了。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低声讨论分工。散会前,她补充一句:“我不承诺项目一定能成,但我保证每一步决策透明。你们看到的信息,不会少于我掌握的。”
回到办公室,她摩挲着手腕上的檀木手串,给王璐和赵岩发了私信:下午三点,带笔记本到我办公室,开始第一轮带教。
三点整,两人准时出现。她拿出一份角色设定表,推过去:“假设这个人物经历了长期系统性否定,他的语言模式会有哪些特征?”
赵岩答:“回避直接表达,习惯性自贬,但在关键决策上反而异常固执。”
“很好。”她点头,“这就是认知锚点。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觉醒’,而是展现他如何在压抑中形成独特的应对逻辑。接下来三天,你们每人写一个人物小传,重点刻画思维路径,不要情节,只要心理结构。”
两人离开后,她打开邮箱,收到光年工坊的回复:同意提供虚拟拍摄设备支持,条件是项目中期举办一次技术分享会,供其团队学习应用流程。
她回邮件确认,并抄送财务组:从激励预算中划出两万元作为技术协作专项经费。
傍晚六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人。她调出甘特图,重新标记时间节点。资金缺口仍存在,但流动预期改善;人力配置未满,但核心功能可运转;时间压力仍在,但已有追赶路径。
她摘下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下三个圈:资金、人力、时间。逐一打勾。
手机震动。蓝帧文化的合同扫描件到了。她点开查看,条款清晰,无附加条件。电子签名栏空白,等她落笔。
她取出签字笔,停顿两秒,签下名字。
七日后,首支宣传样片剪辑完成。内部试映会上,画面结束时,灯光亮起,没有人说话。三秒后,王璐率先鼓掌,接着是赵岩,再然后是整个小组。
她坐在后排,没鼓掌,只是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06:43,完整呈现了主角在系统压力下的认知扭曲过程,节奏紧凑,逻辑闭环。
走出放映室,她收到消息:“光年工坊确认加入技术协作,设备明日进场。”
系统后台更新提示跳出:项目进度条恢复流动,关键节点重新锁定。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区的小路。一辆货车正缓缓驶入,车身印着“虚拟制片技术支持”。电梯数字跳动,从1升至18。
她转身回到工位,打开进度表最新版本。所有红色预警项已转为黄色,部分进入绿色区间。她在备注栏写下:“最小单元验证通过,可推进下一阶段准备。”
电脑右下角时间显示:20:17。
她合上笔记本,钢笔夹进纸页,左手轻轻抚过檀木手串表面那道细痕。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像一排静默的碑。
办公室只剩这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