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林度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站在工位旁边,看着面前那张被坐出了凹陷的办公椅,站了大概五秒。带他进来的同事已经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随便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随便找个坑蹲着”。
工位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对着屏幕敲键盘,敲了几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整个办公室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键盘声、翻纸声、电话铃声,还有远处茶水间传来的笑声。
林度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对面女孩又抬了一次头,这次多看了他两秒。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回视,手伸进包里摸出一个半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细很小,像针尖戳出来的。
电话铃响了。周国梁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朝工区喊了一声:“新来的理赔员呢?”
林度站起来。周国梁扫了他一眼,说:“过来。”
周国梁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大半,桌上堆着三摞案卷,每一摞都歪着。周国梁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比林度那把更大的吱呀声。他没有让林度坐的意思,自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面试的时候你盯着我车钥匙看了三分钟,你知道同事怎么说的吗?说你脑子有问题。”
林度没有接话。
周国梁看着他,等了两秒,大概以为他会辩解一句,但林度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他桌面那三摞案卷的中间那一摞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
周国梁把手里那份文件甩到桌子边缘:“你分到理赔部,干活就行。话多话少我不关心,但有一点,活得干完。这堆积压旧案,一周清完。”他指了指墙角的那个铁皮柜子,柜门半敞着,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泛黄的照片边缘。
林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对面的马尾女孩已经换了一个坐姿,翘着腿靠在后背上,正拿手机看什么东西。她余光瞥见他回来,把手机扣下去,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苏晓。”她做了个简短的口型自我介绍,又补了一句,“你刚才去周总那儿了?他是不是又拿面试那事儿说你了?”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大家都传遍了,说你面试盯着他的车钥匙看了三分钟,周总那次之后锁车都锁得特别利索。”
旁边工位的男同事听见这句话,转头插了一句:“你当时到底在看什么?车钥匙上镶钻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工区都能听见。林度没有笑,他拉开抽屉,把笔记本放了进去,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一份案卷。牛皮纸封面上印着编号,标签上写着“2023.11.15——伤者索赔案”,后面跟着一个红色圆珠笔写的“积”字。
他翻开案卷,一张车祸现场照片从里面掉出来,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他俯身捡起来,翻正了,目光落在照片上。
柏油路面上的刹车痕呈两道弧形,从照片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在撞到路边护栏的位置突然中断。他瞳孔微缩,食指伸出去,悬在照片表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从刹车痕的起点开始,沿着弧线缓缓划过,指甲盖几乎贴着纸面,但没有碰到。
他的目光跟着手指移动,慢得像是用手指在测量一条河流的长度。
键盘声、说笑声、电话铃声在他耳朵里逐渐变远,像有什么东西隔了一层。他看见的是刹车痕的颜色——正常急刹车留下的痕迹应该是黑色带一点胶质残余,但这条痕迹靠近末端的位置泛出暗红色,是刹车片过度磨损后金属与地面摩擦留下的热痕。
三十七米。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数。这辆车的速度比报案人说的快了至少二十公里每小时,而且刹车系统在制动前就已经存在故障。
苏晓在对面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到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张照片、一根悬空的手指、一双几乎不眨的眼睛。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旁边工位的同事一眼,同事耸了耸肩,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怪胎。”
林度把这根线在脑子里拉完之后,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贴着一个小小的圆形标签,上面印着一个日期和查勘员的编号。他把照片放回案卷里,翻到了事故报告那一页。报告上写着“报案人自称车速60km/h,刹车距离约30米,经交警现场勘验,初步认定为因雨天路面湿滑导致车辆失控”。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分别标注了“37.2m”和“热痕”。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建议复勘现场,重点检测该车辆左前刹车片磨损程度及路面胶质残留量。”
前后用了十五分钟。
苏晓又看了他一次,这次她直接站了起来,假装去茶水间接水,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时余光扫到了他面前摊开的那张照片——刹车痕上被他用细线笔描了一圈红色的虚线圈。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挤在一起,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同事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你们知道他刚才在周总办公室什么样吗?周总问他话,他就站着,一个字不接。”
“面试看车钥匙那个?”另一个同事问。
“就是他。分到我们组了。听说周总给了他一堆积压旧案,一周清完,他到现在一张照片看了二十分钟。”
格子衬衫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他工位,对面苏晓脸都绿了,你说那新来的是不是脑子少根筋?”
苏晓端着空杯子走进茶水间,他们立刻住了嘴。她假装没听见,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转身走了出去。出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度的方向——他还在看那张照片,但已经拿起了笔,在报告上写着什么。
她端着水杯回到工位,把杯子放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在看什么?那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林度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写:“刹车痕长度不对。”
“不对?”苏晓歪了一下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照片里的虚线间距是标准米数。”他头也没抬,“数一下就知道了。”
苏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报告夹回案卷里,合上了牛皮纸袋。合上之前她瞥见案卷封面那个“积”字旁边被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竖线。
下午,林度把那份加了批注的案卷放到了周国梁桌上。周国梁当时正在接电话,余光看到有人进来,手指了一下桌面示意放那儿。林度放下案卷转身出去,周国梁挂掉电话之后随手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张被画了红虚线圈的照片,翻到报告页看到了“建议复勘现场”那行字,皱了皱眉。
他把案卷扔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闲的。”
但当天晚上下班前,他还是让查勘员第二天早上去了一趟现场。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晓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林度一眼——他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另一份案卷,但手边的动作停了,好像在想什么。她把外套穿上,把包拎起来,经过他工位时停了半步:“还不走?”
“马上。”他说。
苏晓没再多说,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完了,灯也灭了大半,只有靠窗那一排工位的顶灯还亮着。林度坐在那盏灯下面,面前摊着三份案卷。第一份是今天白天看的那起车祸,已经批注完了;第二份是一起电动车剐蹭案,照片里是一辆倒地的电动车和一辆轿车的侧面刮痕;第三份还没打开,封面上写着“涉及第三方——待定”。
他拿起第三份案卷,手碰到牛皮纸袋的时候停了一下。
封面上印着一个标签,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电动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红色圆珠笔批注:“家属已多次来函,建议尽快处理。”标签的下角有一个日期戳——五年前的。
他把案卷放到一边,没有立刻打开。手伸进抽屉里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本旧手册的封面,封面已经被磨得没有颜色了,摸上去像一层薄绒。他把手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手册的边角卷得像被反复翻过几百遍,书脊的地方裂开了一条长缝,能看到里面的胶线。封面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交通事故痕迹鉴定手册》,第六版,出版日期比现在整整早了十几年。
他翻开手册,里面几乎每一页都有铅笔批注,有的页边折了角,有的地方被贴了便签条。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相纸,四边已经被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抽出来又放回去。相纸上是一个穿外卖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样子,黑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骑在一辆深蓝色的电动车上,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正对着镜头笑。
林度把相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的轮廓还能认出来。那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像是一个车牌号,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五年前的某一天。
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头顶那盏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蟋蟀藏在灯管里叫。
他把相纸重新夹回手册里,合上手册,放进抽屉最深处。抽屉的铁皮碰到手册封面的声音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异常清晰。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一层一层反射下来,最后落在他桌角那个还没有打开的案卷封面上——“电动车”三个字被光镀了一层橙色的边。
林度把那份案卷推到一边,关掉了台灯,站起来拿了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桌面上摊开的案卷已经被他整理成了一摞,最上面是那份画了红圈的刹车痕报告。
明天复勘的结果就会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背影被走廊灯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条缝隙里。
而那本夹着老照片的手册,已经沉在抽屉的最深处,和五年前那个日期一起,安静地等着下一次被翻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