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开完早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经过工区时没有停顿,径直走进办公室,把门虚掩着。副手跟进去,门缝里传出来一句话:“那个新来的,让他过来一趟。”
两分钟后,林度站在周国梁办公桌前。周国梁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手指在袋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起单车事故,撞护栏,车主全责,赔了维修费之后又来补索赔,说是护栏损坏的第三方责任。”他站起来拿了外套,“我有个会,你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外套搭在胳膊上,钥匙串在口袋里响了两声。
林度拿起那个纸袋,回到工位坐下。对面苏晓正在整理一堆打印件,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翻。
他把纸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一份事故认定书复印件、三张现场照片、一张维修厂的报价单,还有一份补充索赔申请书。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远景,一辆白色轿车斜停在路边,车头右侧撞上了金属护栏。护栏被撞凹进去一块,凹陷的边缘卷起来,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色。第二张是中景,从侧面拍的,车头保险杠碎裂,碎片散落在路面上,像掰碎的饼干。第三张是近景,护栏凹陷处的特写。
他先看了远景,把照片举到与视线平行的高度,目光从护栏开始,沿着路面滑行了一整遍,然后放下。再看中景,放大镜拿起来,从车头碎裂处开始,逐寸向右移动。最后是近景,他盯着护栏凹陷的位置看了很久。
护栏上的刮痕分布不均匀。正常的一次性撞击,护栏受力点应该集中在一个区域,刮痕的方向从撞击中心向外呈放射状扩散。但这张照片上,护栏的同一位置有两组刮痕,一组颜色更深,边缘的卷曲弧度更大,像是旧伤;另一组颜色浅一些,覆盖在旧伤的上面,像是新蹭的。新旧两套刮痕的离地高度完全一致,连凹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他把远景照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护栏所在路段的标识牌。那段路是绕城高速的辅路,双向四车道,中间有绿化隔离带。护栏的类型属于波形梁钢护栏,标准高度是离地七十五厘米。
他放下照片,把电脑屏幕调亮,打开了理赔系统的历史记录搜索界面。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两下,他输入了路段编号和护栏类型,然后按下了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三页。他逐条往下翻,看到第三条记录的时候停住了。
三年前的十二月,同一路段,同一位置的护栏维修记录。那起事故的车辆是一辆深灰色SUV,租车公司提供的代步车,事故原因是“雨天路滑操作不当”,赔付金额七万八。林度把那张事故认定书截图放大,看到涉事车辆的所有方是一家汽车租赁公司,名称是三个字加一个数字后缀。
他继续往下翻。两年前的二月,同一路段,同一位置的护栏维修记录。事故车辆是一辆黑色轿车,同样是租车公司的车,赔付金额六万二。那家租赁公司的名称也是三个字加一个数字后缀,和前面那家一模一样。
三年前一次,两年前一次,加上这一次。同一条路,同一段护栏,同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的车。
他把三份记录并排放在屏幕上,然后调出另外两张照片——三年前的现场照片和两年前的现场照片。虽然两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同,但护栏上的刮痕位置和离地高度都被标了出来,和眼前这份案卷里的特写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三张照片的刮痕高度全部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三辆车在同一地点撞上同一段护栏,撞的位置精确到厘米,不是偶然。而这三辆车都来自同一家租赁公司,每次事故后维修的指定维修厂也是同一家。
他拿起那张维修厂的报价单看了看,上面盖着维修厂的公章,章上的名字他刚才在系统记录里见过。三年里每一单的维修厂都是同一家。
林度把三张照片和系统记录打印件排在一张A3纸上,用红圈把租赁公司的名称圈了三遍,又在维修厂名称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他翻开一个新的报告模板,在第一行写下了标题:《关于同一路段三次护栏事故关联性分析——疑似团伙骗保》。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周国梁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周国梁离开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他站起来去了打印室。
打印室在走廊尽头,两平米大小,一台打印机、一摞A4纸、一个废纸篓。他把刚写好的报告点了打印,纸张从机器里一张一张吐出来,他站在旁边等着。打印室里很安静,只有打印机齿轮转动的声音。
等他拿着报告回到工区的时候,苏晓正在整理文件。他经过自己工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面——那本旧手册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太一样,稍微歪了一点,像是被人拿起来翻过又放回去。
他没有停。
周国梁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林度手里那几页纸,皱了皱眉:“这么快就写完了?单车事故而已,填表就行。”
“我需要十分钟,”林度说,“你看完再说。”
周国梁看了他一眼,端着保温杯进了办公室。林度跟进去,把那几页纸放在办公桌上。
周国梁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到一旁,拿起报告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到标题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三张照片的对比图,红圈标注了同一位置;第三页是三份系统记录的摘要,涉事车辆列在同一栏里,租赁公司名称一致;第四页是一张时间线,从三年前到今年,三次事故的时间间隔都是四个月左右;最后一页是维修厂信息的汇总,三次维修的经办人签名是同一个人。
周国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
他把报告放下来,看着林度:“同一家修理厂?”
“同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的车,在同一路段同一位置撞护栏,每次都去同一家修理厂。”林度说,“三年三次,赔付总额超过二十万。这个位置没有弯道,没有视线盲区,路面平整,天气也无异常。”
周国梁又看了一眼那张对比图:“你从照片上看出是同一位置?”
“护栏刮痕的离地高度和变形模式一致。”
周国梁沉默了几秒。他把报告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压了一下:“这个案子你别声张,先别走流程。”他拿起座机听筒,“我让稽查那边查一下这家修理厂的出险记录。”
林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没看到周国梁在他走了之后又把那份报告翻开看了一遍,来回看了两遍。
工区里,苏晓正在把打印件装进文件夹。她看到林度从周国梁办公室出来,想说什么,但林度已经走到工位前坐了下来。那本旧手册还放在显示器旁边,位置比之前正了一些,像是被谁扶正过。他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翻开下一份案卷继续看了起来。
苏晓坐在对面,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用余光看着他。她的手伸出去拿订书机的时候碰到鼠标,又收回来。几分钟后林度站起来去接水,她迅速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侧过身,伸手拿起他桌面上的那本手册,翻开。
她知道自己不该翻,但那个念头从昨天就一直堵在那里。她想知道那本手册里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她手指碰到过的那一角纸片。
手册翻开到中间偏后的位置,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确实夹在某一页之间。她没有抽出来,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合上手册,放回了原处,连角度都摆回了刚才的朝向。
林度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苏晓正在敲键盘,敲得比平时用力了一些。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显示器旁边的手册——位置没有动过。
他坐下来,翻开案卷。
下午五点四十分,城东工业区。
一家门面不大但厂房挺深的汽车修理厂,铁皮顶棚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四个字掉了两个偏旁,剩下半截挂在铁架上。修理厂老板姓杨,四十出头,穿一件脏得看不出底色的工装外套,正站在一辆升起半截的轿车下面跟伙计比划着什么。
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到来电号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气声在说话:“理赔部是不是有个新来的?”
杨老板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侧过头朝厂房门口看了一眼,伙计还在车底干活,没有注意到这边。
“叫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那边沉默了两秒:“姓林。前两天刚入职,听说昨天就翻了一个案子出来,查勘员都去了现场。”
杨老板靠在车身上,那辆车升在半空,底盘的铁锈和机油味从头顶飘下来。他拿着手机的另一只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他在查什么案子?”
“还没确定。但今天有人往稽查那边递了东西,不是正常流程走的。”
杨老板的喉结动了一下:“稽查?谁递的?”
“现在还不清楚,但你最好有个准备。那人是个生面孔,手脚快得很。”
杨老板没有立刻说话。厂房里伙计搬动工具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铁碰铁的动静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响亮。他侧过身,用肩膀夹住手机,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知道了。我这边会注意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几秒钟。伙计从车底下钻出来喊了他一声,他猛地回过神,挥了挥手:“今天先到这儿,收工。”
伙计愣了一下:“这不还有一台没弄完么?”
“明天再说,收工。”
伙计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放下扳手开始收拾工具。杨老板慢慢走到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路灯已经亮了,光线照在柏油路面上,路面坑洼不平,积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脏水。
“姓林的,”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拉下了卷帘门。铁皮门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区里传了很远,远处有一只狗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站在黑暗的厂房里,摸索着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烟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次才打着,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然后又熄灭了。
他在黑暗中吸了一口烟,烟雾升到半空中,被铁皮顶棚弹回来,落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