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抱着案卷走过来的时候,一摞牛皮纸袋从她下巴一直摞到胸口,最上面那个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她侧身用肩膀顶住走廊拐角的墙壁,稳住重心,然后挨个工位往下发。
她走到林度工位前,把最上面那个纸袋放在他桌上。纸袋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像装了一块石头。
“这起车祸家属闹得挺凶的。”她偏过头,下巴朝那个纸袋点了点,“天天来公司楼下坐着,举一块纸板,上面写的字特别大——‘还我儿子公道’。保安赶了几次,赶不走,后来就干脆不赶了。周总说这个优先处理。”
林度把纸袋拉近,翻开袋口,里面塞着厚厚一沓材料。他把材料抽出来,最上面是事故现场的照片,一共七张,用曲别针别在一起。
苏晓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他工位旁边,看着他拆开曲别针,把七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从第一张看到第七张,然后从第七张看回第一张。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在数照片里每一块碎玻璃。
“你看吧。”苏晓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自己工位。
林度把七张照片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按拍摄时间,从远到近。第一张是全景,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朝左偏了大约二十度,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开着,门把手弯折成一种不正常的弧度。第二张是侧面,车身右侧严重凹陷,车门扭曲变形,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纹。第三张是驾驶舱内部,方向盘歪向一侧,仪表盘碎裂,主驾驶气囊已经弹出,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瘫在座椅上方。
他拿起第三张照片,凑近了看。
气囊的弹出方向和角度不太对。正常情况下,正面碰撞时气囊应该垂直弹出,覆盖在方向盘和驾驶员胸部之间。但这张照片上的气囊明显向左偏了——弹开的纹路集中在气囊的右下方,左侧几乎没有受力痕迹。这意味着撞击发生时,方向盘的受力点不在正前方,而是在偏左的位置。
他放下放大镜,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事故车辆驾驶员经抢救无效,于事发当日18:37分宣告死亡。”
他拿起第四张照片,这张是从副驾驶一侧拍摄的,镜头穿过碎裂的挡风玻璃拍到了驾驶座。座椅的靠背角度看起来有些不正常——比正常的驾驶坐姿明显更靠后,靠背与坐垫之间的夹角比他认知中的标准值宽出不少。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量角器,把照片平放在桌上,量角器的中心点对准座椅的转轴位置,然后沿着靠背的直线边缘拉了一条线。量角器上的刻度在十七度左右停住。
正常驾驶状态下,靠背角度一般在十到十二度之间。十七度意味着驾驶者的身体向后倾斜了至少五度,也就是座椅比正常位置放倒了一截。一个人正常开车的时候不会把座椅调成这样。坐姿越靠后,手臂离方向盘越远,操控感越差,反应速度越慢。只有一种情况下人会保持这个坐姿——他已经知道了撞击要来,提前把身体从方向盘后方移开,以免被弹出的气囊正面击中。
林度把量角器放回抽屉,拿起第五张照片。
这张拍的是方向盘的特写。方向盘上半圈的皮面完好,没有任何裂纹或摩擦痕迹,但下半圈靠近气囊安装位置的塑料件表面有一道横向的划痕,像是某种硬物蹭过去的痕迹。这不符合正面撞击的受力逻辑——如果驾驶员在撞击前用手臂支撑方向盘,手掌和手指会在方向盘边缘留下摩擦痕迹,但这道划痕的位置不对,方向不对,力度也不对。
他合上照片,翻开案卷里的保单复印件。事故车辆的车主是一名男性,三十二岁,保险是在出发当天上午十点购买的,事故发生在下午一点左右。购买时间距事故发生不足三小时。保额两百万,人身意外险。
他翻到受益人那一页。受益人的名字和车主不同姓,关系栏里写着两个字——“朋友”。一名三十二岁的男性,出发前三小时购买了两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写一名非亲属关系的朋友,然后带着这张保单上了路。三小时后,他的车在城郊公路上撞上了护栏,翻滚了两圈,他被卡在驾驶座上,气囊弹开了,但没能救他。
林度把保单复印件放回案卷里,手指停在受益人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的第一行写下:“本案存在刑事追诉可能,建议移交稽查及公安机关处理。”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照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方向盘的划痕,又看了一眼座椅靠背的角度,然后把量角器上的读数写进了报告里。“驾驶座靠背角度异常,偏后约十五度。方向盘表面存在非撞击受力痕迹。气囊受力分布不均匀,左侧气囊未正常展开。综合判断,驾驶者在撞击发生前采取了规避姿态,知悉碰撞即将发生。”
他翻到保单那一页,摘录了投保时间和受益人信息。“投保时间距事故不足三小时,受益人与被保险人无直系亲属关系。建议调取被保险人手机通讯记录,核实事发前通话及联系对象。”
他合上报告,站起来往周国梁的办公室走。
周国梁正在泡茶,茶叶刚冲进去,水还是烫的。他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林度站在门口,手里夹着几页纸。“那个单车事故的后续?家属又来闹了?”
“不是单车事故。”林度走进来,把报告放在周国梁桌上,“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家属天天来闹的。”
周国梁放下热水壶,拿起报告翻了一下。他看到了第一行那行字——“刑事追诉可能”,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的时候,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林度一眼。
“你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林度指了一下报告里那张驾驶座靠背角度的对比图,“驾驶者在撞击前把座椅靠背调到了正常值以外,他提前知道了撞击会来。气囊受力不均匀说明撞击前方向盘已经发生了偏移,而他本人可能在撞击瞬间主动侧向避让了。”
周国梁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投保时间和受益人也不正常。”林度说,“三小时前买的意外险,受益人是一个非亲属关系的朋友。”
周国梁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稽查吗?过来一趟,带上通讯记录调取函的模板。”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向林度:“这个案子你别对外说,家属那边先不做任何回应。”
林度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国梁在他身后重新翻开了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受益人的名字。
林度走回工位的时候,苏晓不在。他看了一眼她的桌子,电脑还开着,水杯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离开不久。他坐下来,把那本案卷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下一份未处理的案卷,翻开第一页。
苏晓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快。她走到林度工位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水,但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不像喝过。
林度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晓说:“你刚才不在的时候,我帮你收拾了一下桌面。”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显示器旁边那本旧手册上。
那本手册的位置和之前差不多,只是封面的朝向略微偏了几度。
林度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案卷。苏晓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他的东西——但她手指碰到那张泛黄纸片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犹豫。那本手册翻开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夹层里确实有一张纸,比普通A4纸薄很多,像从什么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把纸片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串字符——一个字母加六位数字,像是车牌号,旁边没有名字,没有备注,没有任何说明。她把它夹回原处,合上了手册,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现在她坐在自己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文档一个字没打。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桌上的笔记本拉到面前,翻到第一页。笔盖拔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写下了那串字符。字母、六位数字。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之后她把笔盖扣上,合上了笔记本。对面林度还在翻案卷,没有抬头。
几天之后,市里的新闻频道播了一条消息。苏晓是在午饭时间刷手机看到的,标题很短——“城郊公路重大交通事故侦破进展:警方认定系预谋杀人”。她点进去,新闻正文写着:“……嫌疑人利用受害人车辆制造单方事故假象,试图骗取巨额保险理赔。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嫌疑人系受害者朋友,在事发前曾与受害人共处四小时。经技术手段恢复通讯记录,嫌疑人在事发前曾使用他人手机发送多条引导信息,诱导受害人将车辆驶入预定路段……”
苏晓看完最后一个字,猛地转过头。
林度的工位就在她对面,他正低着头看一份案卷,面前放着一把放大镜,旁边那本旧手册压在一个文件夹的下面。
苏晓站起来,走到他桌前。她伸手把那份被他写好的报告从桌边拿了起来,那几页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写着“刑事追诉建议”。她没有问,直接翻开了。第一页是照片对比图,用红笔标注的气囊受力方向、座椅靠背角度偏差;第二页是保单复印件的摘录,投保时间、保额、受益人关系;第三页是推理摘要——“驾驶者在撞击前采取规避姿态——提前调整座椅靠背——方向盘表面未发现手掌摩擦痕迹——气囊弹出方向偏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字:“建议调取该驾驶人出发前通讯记录。”
苏晓把报告轻轻放回桌上。林度没有抬头看她,笔在纸面上继续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那串字符还留在那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打开电脑,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两下。她没有输入任何字符,只是看着那个空白框,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鸣了一声,很长,像在空旷的路上行驶了很久之后终于见到活人。苏晓伸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看了一眼那串车牌号,然后把笔记本又合上了。
林度翻完了手头那本案卷,把报告夹进去,放到右手边那一摞“已处理”的文件夹上。他看到苏晓坐在对面,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空白的搜索页面。他没有问她,也没有看她的笔记本。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旧手册,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三秒钟,又合上了,放回显示器旁边原来的位置。
苏晓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那个案子的新闻我看了。”
林度“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从照片里看出……那个的?”她问。
“气囊弹出来的方向不对。”他说,“方向不对说明方向盘在撞击前已经偏移了。座椅角度也不对。再加上保单的时间。”
苏晓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那本旧手册露出的开裂的书脊,想起她手指碰过的那张泛黄纸片。
那个纸片上写着的车牌号,和今天新闻里报道的那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知道那串字符意味着什么,但她把它留在了笔记本第一页。留着它,像是留着一条线索的入口。入口后面有什么,她还不清楚,但至少她已经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