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的月度总结会议安排在周三上午十点。周国梁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表，幕布上是一张柱状图，红蓝绿三色柱子高高低低地排列着，最矮的那根是红色的，矮得在整张图里几乎要消失了。

周国梁用激光笔点了点那根红色柱子：“B组，案件处理周期是其他组的1.8倍，月度结案率全部门垫底。”他把激光笔放下，“B组组长在吗？”

苏晓坐在第二排，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她抿了一下嘴，没有举手，但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她是B组的副组长，组长上个月调走了，暂时没人顶上来，她就是实际上在管事的人。

“B组的问题出在哪里？”周国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同样一个案子，A组三天走完，你们B组平均要五天。”

“不是五天，”苏晓还没开口，她旁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同事先说话了，“是五天半。”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声音迅速被周国梁的眼神压了回去。

“具体原因呢？”周国梁问。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灰色卫衣侧过头瞟了一眼靠窗的方向——林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墙，面前的会议桌上放着一份案卷，翻开到了中间，照片摊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目光在照片上移动，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会议还在继续。

灰色卫衣收回目光，朝周国梁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分配不均呗，有人看得太慢了。”

周国梁没有接这句话。他翻了翻手里的数据表：“B组这周的案子再压一压，下个月绩效池结算前把存量清完。散会。”

椅子拉开的声音陆续响起。苏晓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度的方向——他已经把案卷合上了，也站了起来，但走得比所有人都慢，落在人群最后面。走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肩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茶水间里水烧开的声音响了一轮，又安静下来。灰色卫衣靠在窗台边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攥着杯托。他旁边站着两个同组的同事，一个端着马克杯，一个正在拆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灰色卫衣朝茶水间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你们说B组为什么那么慢？秦姐上周走了之后，活儿都压苏晓身上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晓还好，她手脚快。”拆咖啡的同事说，“问题是他对面那个。”

“哪个？”

“坐窗户边那个新来的，姓林的。我上次路过他工位，一份案卷放了一上午，就在那儿看照片，一张照片拿放大镜看了快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够写完三份报告了。”

灰色卫衣压低声音：“你别说，他上周翻出来一个杀人骗保的案子，周总都被惊动了。”

“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总不能每张照片都能看出花来吧？要是每张照片都这么看，我们B组下个月绩效直接归零。”

马克杯旁边的人笑了一声：“那你跟苏晓说说，让她提醒提醒他，别那么墨迹。”

苏晓端着空杯子走进茶水间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换了话题。灰色卫衣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朝她点了一下头：“苏晓，你来接水？”说完把窗台让开，好像在证明自己只是在这儿站着。

苏晓走到饮水机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了热水键。水流的声均匀又细长。她没有看他们三个，也没有开口说话，等水接满了拿起杯子转身走了出去，经过灰色卫衣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灰色卫衣等她走出去之后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耸了耸肩。

苏晓回到工位坐下，把杯子放好。林度正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案卷，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本市的地图，一个坐标点被红色圆圈圈住了。他左手按着照片的一角，右手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了又擦掉，擦掉了又画。

苏晓看着他的动作。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打开了自己的工作文档。键盘敲了几下又停了，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林度工位旁边，假装去找一个放错位置的文件。

她弯腰翻了一下桌角的文件夹，余光落在他摊开的那本手册上——手册翻到了后半部分的某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小得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她看到那一页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折过。

林度没有抬头。

苏晓没有立刻走。她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中午一起吃饭？”

林度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午饭时间，食堂里排队的窗口前站了十几个人，空气里混着炒菜的味道和塑料餐盘碰撞的声响。苏晓端着盘子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对面空着，林度还没过来。她先坐下了，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过了约两分钟，林度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左顾右盼，坐下就低头开始吃。

食堂里有些人往他们这桌看了一眼，又移开了，像看一件没什么特别但在意料之外的事情。

苏晓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问：“你早上那本案卷，看了一上午，你是在看什么？”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他嚼完嘴里的米饭，放下筷子：“照片里的现场和报案人的描述对不上。报案人说车速不超过六十，但照片上刹车痕的长度超过正常六十公里时速的制动距离。除非路面有油污或者碎石，但照片里的路况没有异常。”

“那你画了半天的那张图呢？”

“在算如果车速是八十，撞击点会偏移多少。”他说完低头继续吃。

苏晓看着他：“你不怕他们说你吗？早上开会的时候，有人提到了……总之大家都看到了。你在最后一排看案卷，周总在上面讲绩效，你没抬头。”

林度放下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搁在空盘子上说了一句：“怕。但看漏一个细节，可能就是几十万甚至一条命。”

苏晓张了一下嘴，没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里，菜已经凉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食堂里的喧闹声从周围涌过来又退下去，他们俩坐的那张桌子像是整个食堂里唯一安静的区域。

下午，苏晓处理完自己手头的案卷，抬头看对面。林度还在看上午那本案卷，但草稿纸上已经画满了，全是图线和标注。他把照片和草稿纸并排放在一起，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目光来回移动了五六遍才停下来。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纸上写了一句话——苏晓隔着桌子看不清写了什么，但看到他的笔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停顿，像一个已经被想好了所有细节的人只是在把脑子里的话抄到纸面上。

傍晚六点四十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度收拾东西站起来，把那本案卷放进抽屉，笔记本合上放在键盘上面，然后拿外套走了。他走过苏晓工位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走了。”

“嗯，明天见。”苏晓说。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苏晓站起来，走到他工位前。

桌面整理得很干净，案卷摞好了，笔放回了笔筒里，连鼠标都摆在了正中间的位置。只有那本手册还放在显示器旁边，封面的深灰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开了手册。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翻什么，但有一种预感，像手指认路一样。她翻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某一页的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片。和苏晓上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开那一页。

一张老照片夹在手册中间，相纸的四角都已经泛白，像被人反复抽出来又放回去。照片上是一个穿外卖服的中年男人，很瘦，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骑在一辆深蓝色电动车上，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保温箱的侧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反光条。

那页纸的边角有明显反复翻折的痕迹，折痕交叉重叠了好几道，像有人每天打开这一页又合上，打开这一页又合上。

苏晓把照片轻轻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字迹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但比她在第1集里见到的时候颜色更淡了一些。字母开头加六位数字的格式——一串车牌号，和一个日期。

她拿着那张照片的指尖微微收拢，然后她侧过身把放在自己桌上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那串字符还写在最上面，和她上一次写下时一样。一个字母加六位数字，没有括号，没有标注，但末尾的那位数字比前面六个略大一点，像是她写到最后的时候手用了更大的力气。

两串字符一模一样。

苏晓看着那行字，没有眨眼睛。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一条走廊里走了很久，推开了一扇门发现后面是另一扇一模一样的门，然后她推开那扇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贴在墙上的纸条。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在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应该是一个脾气不错的人，但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认得他手里那辆深蓝色电动车后座绑着的保温箱和反光条，那些东西是所有外卖配送员都会有的东西，看起来是一辆最普通不过的电动车。

她把照片轻轻夹回原处，合上手册，放回了他桌上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合上，手指按着封面，站了片刻。她重新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那串字符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力道比写字的力道深一些，纸面上留下了轻微凹痕。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自己桌上，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还是定时自动灭的，但这次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走了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看到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一点乱，嘴角抿得很紧。她对着那个倒影说了一句，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苏晓，你没必要知道。”

但她心里知道她一定会去查的，因为她已经跨过了那条线，在她翻开那本手册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比她自己以为的更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