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到岗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工区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和通风管道低频的嗡鸣混在一起。他在自己的工位坐下，从包里取出那个深灰色档案袋，拉开抽屉放进去了，然后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铁皮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区里格外清脆。

他把钥匙放回裤兜，打开电脑，把今天需要处理的案卷从桌面一角挪到正中间。苏晓是八点零三分进来的，手里端着咖啡杯，包还挂在肩上没放下来。她看到他已经在工位上了，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天真早。”

林度“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苏晓把包放下，把咖啡杯搁在桌角，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份牛皮纸档案袋，翻了翻里面的材料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绕过工位走到林度桌前，把档案袋放在他面前。

“重疾险理赔申请，家属挺着急的，材料很齐全。”她说，“你看一眼，没问题的话走快速通道。”

林度拿起档案袋，打开袋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最上面是病历复印件，总共四页，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小结和一份病理检验报告。每一页都盖着医院的红色公章，公章上的字迹清晰完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苏晓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桌旁边，捧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林度翻病历的动作上，看了两秒。然后她准备开口说什么，林度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苏晓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坐下了。她坐下来之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又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了。

林度把病历翻到第二页——入院记录。入院日期那栏写着3月15日，主治医师签名栏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和签章。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术记录页上的日期栏写着3月14日。手术日期比入院日期早了一天。

他把两页病历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从入院日期的3月15日慢慢移动到手术日期的3月14日，然后又移回来，像在用指尖丈量一道裂缝的距离。

一个病人不可能在入院前一天就做完手术。除非这中间有什么不寻常的原因——比如患者是急诊入院，先手术后补办住院手续，或者手术是在门诊完成的，住院只是后续观察。但这属于不常见情况，需要在病历中特别注明。他翻了前后几页，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急诊绿色通道”或“门诊手术后收住院”的标注。

他把两页日期撕下来——其实是复印件的两页纸——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字体、格式、页眉的医院名称、页脚的页码编号，所有印刷要素看起来都符合正规医院病历的规范。但日期的逻辑错误被印刷体遮住了，像一个藏在一堆正确数字里的错误符号。

林度拿起座机听筒，拨了医院医务科的电话。他从病历上找到医院的公章编号，在拨号前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那串数字，然后按下了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你好，医务科。”

“你好，我想核实一份病历编号。”林度报了病历首页左上角的编号，“住院号是2023-0417-02，患者姓名张某某，住院日期3月15日。”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像是接电话的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回话说：“这个编号查不到入院记录。”

林度没有说话。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沉默了两秒之后问了一句：“能确认是这个编号吗？”

“我再查一次。”那边又停顿了几秒，键盘声继续响起，“确认了，这个编号不存在。您是在哪里看到这个编号的？”

“病历复印件。”林度说，“有医院公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议你把材料原件发给我们核实一下，或者让患者本人或家属带着身份证来医院窗口核验。”

“好，知道了。谢谢。”林度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两页病历复印件，把3月14日和3月15日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像两个隔了一天才发生的事被硬生生拼在了同一张纸上。他把四页病历收起来，站起来走到苏晓工位前，把那摞材料放在她桌上：“假的。”

苏晓正在打字，听见这两个字之后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抬起头看他：“什么假的？”

林度用手点了一下病历第一页上的住院号：“病历是伪造的。我刚才打了医院医务科的电话，这个住院号不存在。”

苏晓愣了两秒，拿起那几页病历翻了翻。纸张的质感、红色公章、医生签名、格式排版，每一样看起来都符合标准。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不可能吧？材料这么全。家属跑了好几趟，连病理报告都复印过来了。”

林度没有坐下，站在她桌前说了一句：“手术日期在入院前一天。病人还没住院就做了手术。医生不会写错日期，但骗子会。”

苏晓的动作停了下来，拿着病历的双手悬在半空中。她重新翻开第二页和第三页，把两个日期放在一起，然后慢慢放下病历。她低头看着那两行日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那你那个旧案子……也是假的吗？”

林度站在她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坐下，把视线放回了桌面上的案卷上。苏晓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那份病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她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切割指纹的细小阻力，像那种纸质的棱角正在标记她的指尖。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苏晓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林度还在工位上，面前摊开着那个深灰色的档案袋。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放在桌面上。封口的棉线已经被解开了，里面的东西平铺在桌上。

苏晓假装收拾桌面的文件，把几本文件夹摞起来又放下，把笔筒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余光一直落在他那边。她从他的动作里辨认出他在看一张照片——被水渍浸过的边缘、老旧的相纸、模糊的成像。他看了很久，然后换了一张纸，这次是一份卷宗的第一页，她的角度看不到上面的内容，但她看到林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了那页纸上。

他合上档案袋，把棉线重新绕好，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方向走去。

苏晓坐在自己工位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等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快步走到他的工位前面。那个深灰色档案袋就放在桌面上，棉线绕得很整齐，但没有打结。她的手指在棉线上停了一秒，然后解开了它。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卷宗的第一页，扫了一眼。

家属签字栏，用蓝黑色钢笔写着一个姓氏：王。后面跟着一个单字名字。白纸黑字，笔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用了足够的力道，让墨水穿透纸面留下轻微的凸痕。

苏晓把这个姓氏记在了脑子里，然后把卷宗放回原处，把棉线绕回原来的样子，退回自己工位坐下。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王某、那串车牌号的最后四位、她看到的日期，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搜索结果页面滚动了几下，弹出了一条五年前的旧新闻摘要——标题是“本市发生一起电动车交通事故，骑手经抢救无效身亡”，摘要下面附着一行字：“死者身份正在核实中，警方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没有更多内容了。那个页面已经无人维护，文字和图片加载不出来，只有灰色方块在屏幕的中间区域继续转着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晓迅速关闭了浏览器窗口，把电脑屏幕调回待机状态，坐直身体假装在整理文件。

林度端着水杯走回了工位，看到自己桌上的档案袋时停了一步。他坐下来，把档案袋拿起来，打开棉线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重新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用钥匙锁上了。铁皮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工区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苏晓没有抬头看他。

林度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回裤兜，然后打开了台灯。灯管亮了，光线落在桌面的案卷上，也落在苏晓对面那一角桌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晓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看着那串车牌号下面被她画过一道横线的位置，那根线条在纸面上凹进去了一道痕迹。她用笔尖在那根横线上方加了一个问号——符号很小，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