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的月度总结会一般开得很快。周国梁对数据不感兴趣，对解释更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一个数字——避损总额。那个数字越大，他的脸色就越舒展。反之亦然。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的激光笔没有按亮，就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枚棋子。他开口之前先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久一点。
"上个月各组的避损数据汇总出来了。"他说。
幕布上跳出一张表格。数据排列得规规矩矩，A组在第一行，B组在第二行，C组在第三行。每个组后面的数字都不算高，A组四十二万，C组三十八万，B组……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B组的数字是306万。比A组和C组加起来还多四倍。那串数字在幕布上停着，没有跳动，没有闪烁，就那样安静地待在表格的第二行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之后留在原地的痕迹。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国梁没说话，他让那个数字在幕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不是去翻下一页，只是点了一下，像一个强调。
"这个避损额，主要来自B组一个同事处理的几起案件。"他说，"骗保团伙、伪造现场、预谋杀人，每一起的处理周期都超过了部门平均线，但没有一起被复核退回。"
周国梁把激光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以后所有疑难杂案，先过林度的手。"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几个人的目光朝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移过去，林度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会议桌上没有放笔记本，也没有放案卷，他今天什么都没带进来，像是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里没有需要翻阅的东西。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下方，目光落在桌面前方的空白处，没有抬头看幕布，也没有看朝他看过来的人。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食指的指节上缓慢地来回移动，一下一下，像在数某种看不见的刻度。
坐在斜对面的灰色卫衣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会议材料，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按出了一道凹陷的印痕。
周国梁翻了翻手里的数据表，又说了几句关于下个月绩效池分配的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这段内容只是个顺带的补充。他没有多提林度处理的几起案件的具体细节，会议桌上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那个数字而缓和下来。那种沉默有点像热水烧开之后的余温，温度还在，但表面已经平静了。
"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音相继响起。林度站起来的时候比所有人都慢了一步，他没有马上朝门口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出了几排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走廊里有人议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隔了几步的距离就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膜。
茶水间里，灰色卫衣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没拿杯子，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员工，工牌上印的入职年份比灰色卫衣早六年。
"306万，"老员工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没有马上喝，用杯子底在窗台边沿磕了磕，"B组一年的任务指标也就这么多吧？"
"差不多。"灰色卫衣说，"他一个人三个月干完一整年的。"
老员工把水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周总刚才那个意思你也听出来了吧？以后难啃的骨头全甩给他，好事轮不到，苦活全接。"
灰色卫衣没接话，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又插回去。
"那也得有本事接。"老员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评价，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换个人，给他那些案子他也接不住。所以周总那句话是给所有人说的，不是光给他一个人听的。"
灰色卫衣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水烧开的开关跳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
与此同时，打印机旁边，苏晓站在出纸口前面。纸张从机器里一张一张吐出来，她站在那儿等着，等所有页面都出完了才伸手去拿。打印纸最上面那一页的内容是她早上搜索到的结果——那条五年前的旧新闻，唯一的搜索结果。页面排版很简单，没有配图，没有视频链接，只有一段文字摘要。
标题下面是一行黑色的字："本市发生一起电动车交通事故，骑手经抢救无效身亡。"第二段写着事发路段和时间，第三段——她今早因为窗口卡住没能完全加载出来的内容——这次完整地显示在了打印纸上："死者王某，系外卖配送员。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她把那几页纸对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没有在打印机旁边多停留，走回了工位。
走廊的另一头，周国梁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林度走进去的时候周国梁正在合上刚才开会用的文件夹，看到他进来，从桌面一角拿起一个档案袋，厚度不算大但封口贴了红色标签，上面手写着四个字："加急-盗窃。"他把档案袋推过桌面："一辆豪车被盗，车主索赔，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这车投保了盗抢险，保额高了点，理赔部那边卡着没批。"
林度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不用急，你手头那些案子先收尾。"周国梁补了一句，林度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他走回工位的时候，苏晓正在把笔记本放回桌角，夹在里面的打印纸露出一截白色的边角。她看到他手里的新案卷，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林度已经坐下来了。
下班前，工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林度把那份豪车盗窃案卷放在桌上，准备打开看第一页。他的手指刚摸到档案袋封口的红色标签，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占满了锁屏界面的上半部分。
推送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本市隧道发生电动车撞墙事故，骑手当场身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手指停在档案袋的红色标签上，没有捏紧也没有松开，就那样悬在封口的边缘。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下，落向自己工位左下方那扇锁着的抽屉。铁皮抽屉的拉手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光泽，钥匙在裤兜里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他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捏住了红色标签，撕开封口，翻开豪车案卷的第一页。
苏晓坐在不远处，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那几页打印纸夹在其中。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搜索框里是"王某+车牌号+日期"，搜索结果页面显示"共找到1条结果"。那条结果已经被她打印出来了。
办公室的窗玻璃映着外面的天色，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线从玻璃上返照进来，落在那扇银灰色的抽屉拉手上。
林度翻开了豪车案卷的第二页。新闻推送已经自动退出了锁屏，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没有再点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