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的工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比平时吵。一群人聚在靠窗的工位旁边，有人端着杯子，有人站着，有人干脆坐在桌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一部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昨晚那条隧道事故新闻的页面，照片已经被放大过好几次了，像素颗粒变得很粗，但倒地的电动车和一旁的头盔仍然清晰可辨。
"听说是凌晨五点的事。"灰色卫衣的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外卖员，撞墙了，当场就没了。"
"什么原因？"
"新闻上写的避让车辆失控。那会儿隧道里车又不多，也不知道避让什么。"
"家属呢？"
"好像是今天到的，直接去公司门口了。"
苏晓走进工区的时候没有往人群那边看，她的目光落在了工区最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林度已经坐在那里了，来得很早，早到她背包里的早餐还烫着，而他面前已经摊开了好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照片，手机上的新闻页面已经被他复制放大过，旁边还放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棉线已经解开了，深灰色的袋面在晨光里显得旧旧的，像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去很多次。
苏晓放慢脚步经过他工位的时候扫了一眼——他裤兜边缘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钥匙串，钥匙环上挂着一把最小的那种抽屉钥匙，和一把普通的家用钥匙串在一起。那个档案袋的棉线已经解开了，显然是他一早到岗之后从某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来的，然后就没有再收回去。
苏晓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的时候，那角打印纸从某一页的边缘露出来，白色的纸边夹在泛黄的笔记本页之间，像一道叠在书脊里的折痕。她没有刻意把它推进去，就让它那样露着。
"你几点来的？"她问对面。
林度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那张新闻照片上。那是一张头盔的特写，是从新闻视频里截取出来的，画质算不上清晰，但裂痕的轮廓已经能辨认出来了。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照片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沿着头盔边缘的弧形缓缓移动，像在隔空描摹它的形状。
苏晓绕过自己的工位走到他旁边，侧过身看他面前的桌面。打印出来的新闻照片一共有四张，按顺序排开，第一张是隧道入口的远景，第二张是倒地的电动车，第三张是散落的碎片，第四张是头盔的特写。他的铅笔正在第四张照片上方悬空移动，笔尖没有碰到纸面，但他手腕的动作精准而缓慢，像一个画师在无墨状态下勾勒轮廓。
"你这是在描什么？"苏晓问。
林度没有抬头，铅笔继续移动："裂痕的走向。"
苏晓凑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张头盔照片上。正面有一道深色的裂痕从中间向两侧延伸，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林度手边那个旧档案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泛黄照片的一角，是那张电动车事故的旧照片——和他正在看的这张新闻照片之间横亘着五年的距离，此刻被并排放在同一张桌面上，像两个在同一面墙上的指纹。
苏晓直起身，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个词并且觉得它很合适，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真是人肉扫描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工位的同事听见。那人转头看了过来，先是看了看苏晓，又看了看林度，然后笑了一声。
"什么扫描仪？"
"人肉扫描仪，"苏晓说，"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要翻来覆去看一遍，看不出来个所以然不算完。"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激起的几圈波纹。林度的手指停了一下，铅笔在半空中悬住了。他抬起头看了苏晓一眼，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从那里经过。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苏晓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苏晓回到自己工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上经过了另外几个工位。她在每个工位旁边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找话题，但更像在传播什么。等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回来的时候，"人肉扫描仪"这个外号已经在工区里传了一圈了。
林度低头继续翻照片，铅笔画到一半的位置停住了，他把旧档案袋合上，压在手肘旁边，袋口的棉线没有重新系上，只是松松地绕了一圈搭在袋面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露着一角，光照在上面显得旧照片的底色比新闻打印纸深一些。
苏晓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工位坐下，侧过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的铅笔已经离开了头盔照片，正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画着什么，和之前画过的那些草图都不太一样，这次像是一条线两端的标注，一端写着"前"，另一端空着，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工区里的键盘声和电话声构成了稳定的背景音，这种背景音在理赔部里其实很常见，经常让人忽略它的存在。直到它忽然安静下来。
周国梁走进工区的时候脚步声并不重，但不知为什么，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键盘声停了，翻纸声停了，电话声虽然还在响，但没有人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顺着他的行进方向滑过去，最后全部落在了同一个工位上。
周国梁走到林度的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比平时分发的那些案卷都要厚一些，封面上没有贴标签，只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几个字："隧道-外卖员-索赔。"他把档案袋放在林度桌上，袋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块砖头被放在了木板上。
"隧道那个案子，"周国梁说，"家属索赔二百万。你来看看。"
林度抬起头，目光从桌面的新闻照片移到那个档案袋上。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右手手肘压着的旧档案袋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位置，把新的案卷拉到了自己面前。动作不算大，也不算慢，像一个在调整桌面布局的人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周国梁没有多说什么，像完成了某件交代完之后就可以离开的事情，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工区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键盘声和电话声重新响了起来，但响得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有人在演奏乐器时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林度解开了档案袋封口的棉线，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最上面的就是一页照片——头盔的特写，和他在新闻截图里看到的那个角度几乎一致，但这张是原片，清晰度更高，裂痕的细节在纸面上呈现得更加完整，像一条河床被放大到了需要走进去才能看清每一道裂缝的宽度。
他拿起放大镜，俯下身去。
前额的位置，一道放射状的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边缘的纤维断裂方向一致，说明受力点集中在中间，力量从内向外崩开。这是硬物撞击的痕迹。他的目光顺着放大镜的边框向右移动，移动到头盔后侧的弧面时停下了。后脑的位置，有一道弧形的裂痕，方向几乎和正面的裂痕垂直。正面受力点在中心向外扩散，后面的这道弧线却沿着一个方向延伸，说明力量是从另一个方向施加的。
林度拿着放大镜，保持俯身的姿势持续了很久。他放下放大镜，坐直身体，把那张照片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铅笔，在照片空白处写了一个很小的标注，字迹细密，和他手册上的笔记风格一致。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用铅笔的另一端——橡皮擦那头的笔帽——沿着后脑那道裂痕的轮廓描了一遍。力道很轻，像在确认它的长度。然后又描了一遍，方向相反。一共描了三遍。
窗外的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线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案卷照片染上了一层暖色调。照片的边缘已经被他用红笔画了好几道圈，每一道都围绕着一个他在阅读时觉得有异常的位置。
旧档案袋就在他右手手肘旁边压着，袋口松开的棉线垂在桌面上，像一条没有系好的结。
苏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看着那串车牌号下面画着的那道横线，笔迹在灯光下凹进纸面的沟痕像一道浅浅的河床。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这两个字是否准确，然后合上了笔记本。那两个字只有她能看到，写在纸面正中央，像一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问他。”
她把笔记本放回桌角，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林度正低头在看那张头盔照片，铅笔在照片边缘移动，像是正在画下一个红圈。他的右手手肘旁，那个旧档案袋的袋口依然敞着，泛黄的照片边缘在灯光下微微卷曲，像一个在等待被翻开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