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冰沟深处涌出来，带着地下冻土的腥气。齐砚舟背上的伤员咳了一声，声音闷在防寒面罩里，像一块石头砸进雪堆。他没停步，右腿发力蹬地，左腿拖着走，每一步都在压实了的雪壳上留下半个脚印。伤员的重量压在他肩胛骨下方，正好压住那道旧伤，血已经渗过绷带，黏在作战服内衬上，一动就扯着皮肉发紧。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方三米的地表。雪被风吹成波浪纹，一道道横着铺开，像是有人用刀子划出来的。远处没有树，没有山包，只有一条歪斜的铁丝网断口，通向一片灰白色的开阔地。他知道直升机该在那边等他，但还不能放松。履带碾雪的声音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像钟摆一样敲着耳朵。
他拐进一道裂开的冰层缝隙，宽度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是拱起的冻土壳，底下踩的是千年不化的坚冰，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靠着左侧冰壁停下，把伤员轻轻放下来，后背贴着冰面滑坐到地上。冷气立刻透过作战服钻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摸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部队配发的保温壶能撑六小时，现在只剩底下一小半。
伤员又咳了，这次更重。他侧过身子，面罩掀开一角，一口血喷在齐砚舟右臂外露的皮肤上。火焰纹身从袖口延伸出来，覆盖整条小臂，红黑交织的线条本已褪色多年，此刻被热乎的血一激，像是活了过来。血滴落在纹身处，烫出几个细小水泡，皮肤瞬间泛白，然后变红。
齐砚舟没躲。他抬起手，用袖口擦掉血迹，再把伤员的面罩拉好，扣紧扣子。那人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快得不像话。他伸手探了探对方颈动脉，跳得还算稳。他松了口气，靠回冰壁，闭上眼。
就在这时，声音消失了。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而是整个世界突然沉下去，像被人按进了深井底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的皮肤开始发冷，不是外界的寒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指尖最先麻木，接着是手腕、小臂，一路向上蔓延。
眼前出现了画面。
一个男人背着铁罐走在雪地里。罐子锈迹斑斑，侧面印着三个褪色的红字：“毒气”。男人穿着老式防化服，领章上有西北边防的标记。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身后两公里外，是一片坍塌的仓库废墟，冒着稀薄的白烟。
齐砚舟认得那套衣服。也认得那个背影。
他父亲牺牲前最后执行的任务报告里写过：边境线三十号哨所附近发生非法运输泄漏，一名执勤军官独自封堵阀门，并背运主储罐至安全区，途中遭遇二次爆炸。
没人知道他走了多久。只知道他在离销毁坑八百米处倒下，手里还攥着阀门扳手。
现在，齐砚舟看见了全过程。
画面里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反馈。但他知道父亲有多冷。他知道那件防化服根本不保暖，知道铁罐边缘割破手套后手指会迅速失去知觉，知道肺部吸入微量毒气后的灼烧感比刀割还难受。
可那个人一直走着。
一步，再一步。
直到身影变成雪地尽头的一个黑点。
冷意退去的瞬间，齐砚舟睁开了眼。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眨动时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还握着水壶，指节发白。壶身有轻微的凹痕，是他刚才无意识捏出来的。
他站起身，弯腰把伤员重新扛上肩。动作比之前利落，节奏也变了。不再是拖着走，而是稳稳地向前推进。每一步落地都有明确的方向和力度。他掏出胸前的铜制指南针看了一眼，指针微微晃动，最终指向东南偏南十五度。那是接应点的方向。
他沿着冰沟继续前行，速度逐渐加快。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跑。伤员的身体随着步伐晃动，每一次颠簸都会引发一阵咳嗽。血不断从面罩边缘渗出，顺着齐砚舟的脖颈流进衣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血是热的，烫得他后颈发麻。
三百米后，冰沟到了尽头。前方是平坦的雪原，没有任何遮蔽物。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检查伤员的状态。脉搏弱了些，呼吸频率却更快。他解开对方腹部的战术带，发现止血贴已经饱和，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渗出。他从自己背包侧袋摸出最后一块急救敷料，撕开包装，压在伤口上，再用绷带缠紧。
做完这些，他抬头望向前方。
灯光出现了。
先是两个光点，在雪幕中缓缓移动。接着轮廓清晰起来——一辆装甲运兵车，涂着伪装迷彩，履带压碎积雪的声音越来越近。炮塔上的机枪管微微转动，搜索着地面目标。它还没发现他们，但正在靠近。
齐砚舟把伤员往背上托了托，确保双臂牢牢缠住自己脖子。他抽出别在腰后的战术匕首，用牙齿咬住刀柄，腾出手从后腰取出一枚红色信号弹。这是最后的手段。没有发射器，只能手动引爆。
他开始奔跑。
左腿旧伤撕裂般疼痛，但他不管。他记得小时候在雪狼基地受训，教官说过一句话：“当你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其实还能再跑五百米。” 后来他发现，人真正极限到来之前，身体总会提前报警十次。这一次，他已经忽略了第七次警报。
装甲车发现了动静。灯光猛地扫过来，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低头，用肩膀护住伤员的脸，继续往前冲。距离缩短到四百米时，炮管开始调整角度。他知道接下来几秒就会锁定目标。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装甲车。
右手高举信号弹，左手握紧匕首。他把刀尖对准弹体底部的撞击环，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火星迸溅。
引信嘶燃。
他将信号弹狠狠掷向装甲车右侧油箱位置。
火光炸开的那一瞬，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重叠。那个站在毒气罐旁的男人，穿着烧破的防化服，脸上沾着煤灰和血迹，正望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后抬起手，朝他点了点头。
火焰吞噬了装甲车，浓烟冲天而起。爆炸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背部重重撞上一块冻硬的土丘。他蜷起身体护住伤员，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但他没松手。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得把这个人送到接应点。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抹掉脸上的雪屑和血渍。伤员还在喘，虽然微弱，但胸膛一起一伏。他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通讯器，天线折断，屏幕黑着，彻底报废。没关系，他已经不需要联络了。
前方一千二百米处，直升机旋翼搅动雪尘的声音传来。绿色导航灯在风雪中闪烁，舱门敞开着，有人站在机梯上挥手示意。
他站起身，再次把伤员扛上肩。
右臂上的水泡被摩擦破裂，渗出组织液，黏在作战服纤维上。他感觉到了，但没理会。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灯光走去。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始终保持着前进的姿态。
当他走到距降落区约四百米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在雪地上打出一串跳弹。
他没回头。只是把伤员往上托了托，加快脚步。
直升机驾驶员看到了他，立刻冲舱内喊了什么。两名医疗兵跳下机梯，迎着风雪跑过来。
齐砚舟终于放下伤员，单膝跪在雪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指甲发紫，体温低得吓人。但他还清醒。他看着医疗兵把伤员抬上担架送进机舱，自己才慢慢直起身子。
驾驶员走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一步步走向直升机。
就在他踏上机梯的瞬间，远处高地上传来第二声枪响。
狙击子弹击中机舱尾部，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猛然回头。
雪原尽头，一道白色身影正收起长枪，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他没喊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他也完成了。
他走进机舱，舱门缓缓关闭。旋翼转速提升，机身微微震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装着父亲的铜制指南针，表面还带着体温。
直升机升空，掠过燃烧的装甲车残骸。火光映在舷窗上，一闪而过。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仍在下。大地一片苍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