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同那卷边缘磨得破烂、布满霉斑、又被我们烧得面目全非的通关文牒,一日日向前翻卷。
我们依旧对外重复东土大唐取经的说辞,遇关卡便低头赔笑,遇凶恶小妖便绕道避开,直到一行人抵达一座无名荒山。深山之中立着一间破败山神庙,墙体开裂,屋顶漏风漏雪,殿内菩萨塑像半边身躯碎裂,蛛网缠绕全身,墙角堆着干枯柴草,勉强能够遮挡风雪。
那一夜寒风凛冽,寒风如同锋利刀刃,刮得破旧庙门哐哐作响。
我们四人蜷缩在墙角,身上单薄袈裟挡不住刺骨严寒。
波缩在角落,双手冻得僵硬通红,不停哈气取暖,不再像从前咋咋呼呼模仿猴子嬉闹;儿也没再叫嚷饥饿,默默将仅剩的半块干硬馒头均匀掰成四份,挨个递到我们手中,动作安静温柔。
从前我总以为,我们会一直这般浑浑噩噩走下去,混到金角大王寿宴,若是顺利抢下真经,便交差保命;若是失败,便被奔波儿灞打回水泡,消散于世间,一生都只是受人操控的提线傀儡。
直到庙门外传来细碎压抑的哭声,打破庙宇沉寂。
风雪裹挟细碎雪粒扑面而来,我推开庙门,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一位衣衫打满补丁、单薄破旧的老婆婆蜷缩在雪地之中,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孩童,孩子小脸冻得青紫,睫毛挂满冰霜,早已没了呼吸。
她并非妖物,只是凡间最普通的贫苦妇人,一生受尽苦难。“谁?”我压低声音发问。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回应,再无别的动静。
我大步走出庙门,风雪落在肩头,老婆婆缓缓抬起空洞无神的双眼,嗓音沙哑破碎:“听闻西天雷音寺菩萨能医治百病,我儿染上难治痨病,我拼尽全力一路西行求药方,可走到这座荒山,孩子……没能撑住。”
听到这番话,我嘴边那句烂熟于心的“自东土大唐而来”死死卡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从前对着小妖、道士编造谎言,只为混一口吃食,无伤大雅,可面对痛失独子、满心绝望的老母亲,这套虚伪说辞苍白又可笑,甚至令人羞愧。
儿攥紧手中馒头,大步走到老婆婆身前,将自己那一份干粮塞到她掌心,声音沙哑哽咽:“吃……吃点东西,暖暖身子。”老婆婆没有触碰馒头,只是一遍一遍抚摸怀中孩童冰冷的脸颊,喃喃自语:“若能抵达西天求菩萨续命,我甘愿折损十年阳寿,只求我孩儿活过来。”
那一夜,庙中四人无一人入眠。
从前我们只把取经当成保命任务,撒谎、逃避、伪装,将西行之路视作一场荒唐闹剧。
可望着风雪里痛不欲生的老婆婆,我猛然醒悟,那些正统取经人、天庭神仙,背负的从来不是一卷真经法宝,而是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无处安放的祈愿与苦难。
“大哥,”灞忽然低声开口,手中不停搓捻干枯野草,编织新的野果念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出关乎苍生的问题,“那灵山经书,真的能救下受苦之人吗?”我心头一震,沉默许久,无法作答。
从前只关心甘蔗够不够吃的四弟,如今开始挂念凡人疾苦。
波眼底褪去往日的浮躁,红眼之中多了几分坚毅,低声开口,虽然还是结结巴巴,但每个字都像从旱塬的硬土里抠出来似的,砸在地上实实在在:“从前我总觉得,我们只是不值一提的冒牌水泡,烂命一条,怎么活都无所谓。
可看见这位老婆婆,我忽然想,哪怕我们身份全是假的,若能为这些受苦之人带去一丝慰藉,这一路奔波也算值得。”
我望向身边三个一路相伴的兄弟:波不再是只会自卑暴躁的结巴假悟空,眼底生出坚定;儿不再只被饥饿支配,心底盛满悲悯;灞手中的甘蔗不再只是充饥吃食,化作承载心意的寄托。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卷破损通关文牒,擦亮火折子。
火苗先舔舐了边缘妖爷下的追踪咒印,那团黑气发出滋滋的哀鸣,像极了奔波儿灞当年捏我们时的咒骂。
接着烧到伪造的大唐通关印——那是我们从前骗小妖、哄路人的凭证,烧到中间的空白麻布时,我停了手。
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
火光摇曳,温暖映照四人脸庞。
波的红眼里的血丝都软了些,他没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只是把枯树杈往雪地里戳了戳,树杈上的裂痕是砸假雷音寺莲台时留下的,此刻在火光里像道勋章。
“从明日起,我们依旧对外称东土大唐取经人。”
我目光郑重扫过三人,声音稳得像旱塬的石头,“但不再是为了欺骗路人果腹,也不是为了给金角大王献上贺礼。
我们西行,不是为了灵山的封赏,不是为了妖爷的保命符,是为了天下每一个在风雪里挨冻、在饥饿里挣扎的普通人,求一份能落到他们身上的、实实在在的解脱。”
次日天光大亮,风雪停歇,我们四人合力,将老婆婆与孩童的尸身安葬在山神庙后方向阳坡,泥土覆盖小小的坟冢,我们捡来野花摆放在坟前。
灞把刚编好的第一颗野果放在了孩子的坟前,野果的涩味混着雪的凉,比任何供香都干净。
孩子手里攥着的那颗野果核,我们也一起埋了进去,愿它来年能长出一棵能结果实的树,甜了后来人的嘴。重新踏上路途,无人嬉闹玩笑。
儿郑重将野果念珠戴在脖颈;波拱起龟甲,不再刻意模仿猴子故作张扬;而我也扛起那份属于我们的担子。
风吹动破烂袈裟,我回望荒山,心底长久以来的恐惧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力量。
即便我们是水泡分身,随时会消散,即便我们从头到脚都是冒牌货,可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奔波儿灞随意操控的傀儡。我们要为自己,为世间众生,求取一卷独一无二的人间人经。
“走吧。”我说。
“嗯,走。”波的声音比从前稳了些,虽然还是偶有卡顿,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去往西天。”儿抬手摸了摸颈间念珠。“求取真经。”
灞脚步沉稳,落在泥土之上。雪地上的四个影子歪歪扭扭,却比灵山莲台上的任何一尊金身都要直。
【暗线·水潭视角】
水镜里的火光晃得奔波儿灞睁不开眼。
他看见那卷他从龙宫偷来的破布被火舌舔舐,指尖刚凝出的惩罚黑气又散了——那四个他随手捏出来的水泡,眼睛亮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法宝都刺眼。
他摸了摸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突然有点慌:他造的是替死鬼,怎么烧出点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来?他
缩回水潭里,看着水镜里四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往西走,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冒牌货。
【四人·立心真经】
伪身可散,真心不可移。
通关文牒可焚,人间道义不可弃。
冒牌之名,不掩向善之志。
记于荒山雪夜立心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