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工区还没有几个人。
保洁阿姨在走廊拐角拖地，拖把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段被反复剪掉又接上的录音。林度坐在工位前，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了，棉线搭在袋沿上，耷拉下来，末端垂在桌面上。
咖啡杯放在桌面左上角，已经没热气了。黑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光，边缘贴着一圈干涸的印渍。他大概倒了有一阵子，倒完就忘了喝。
档案袋里装着一摞照片。厚厚一叠，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后就没再整理过。林度把照片抽出来，用拇指拨了一下侧边，数了数——四十七张。四十七张，每一张都是一个切割下来的时间片段。四十七张里，每一张都是那个隧道在某个瞬间留下的视觉记录。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先翻了一下背面。大部分照片背面盖着时间戳，精确到秒，从凌晨四点四十一分开始，到五点十三分结束。他按时间顺序把照片分成四摞，每一摞对应一个区域——隧道入口、隧道内壁、撞击点、倒地车辆及周边，然后开始铺。
第一排，隧道入口。三张照片，从远到近，第一张是隧道口的全景，洞口外的路灯还在亮着，路面潮湿反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第二张是入口近景，能看清隧道内壁的消防栓位置标记。第三张是入口处的车道路面特写，沥青表面有一道弧形轮胎印，从行车道的中心线斜着向右侧偏移，像一个人在行走中忽然改变了方向。林度把这三张照片按顺序排在桌面最左侧，间距均匀，边缘对齐。
第二排，隧道内壁。七张照片，包括两侧墙壁的局部特写和顶部的管线布局。这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各不相同，有的从低处向上仰拍，有的从侧面平视，还有一张从隧道中央向斜前方拍。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墙壁上一道划痕，很深，像是某种硬物刮过去的。划痕的位置大约离地面一米二，从照片上能看出金属层外露的银白色线条。
第三排，撞击点。九张照片，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拍摄。最中间的一张是撞击点的正面特写。墙面被撞出了凹陷，凹陷的直径大约三十厘米，边缘卷曲的金属像被揉皱的包装纸。凹陷的位置也在地面以上大约一米二的地方，和刚才那道划痕的高度几乎一致。林度看了两秒，没有停，把照片继续铺开。
第四排，也是最后一批，倒地的电动车和散落的物品。二十多张照片，覆盖了车辆的状态、物品的分布位置以及地面的痕迹。电动车的照片拍得很全，左右两侧都有特写。右侧车身有明显的刮擦痕迹，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一把粗砂纸从表面拉了过去。后视镜断了，只剩一根金属支架从车把旁边伸出来，末端是破碎的镜面残片。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也放到了指定的位置，然后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张桌面铺满的照片矩阵。
从入口到撞击点，从撞击点到倒地车辆，四十七张照片组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从电动车进入隧道开始，到撞击发生，到车辆倒地，每一步都被冻结在了相纸表面，像一串脚印被翻模复刻之后按照顺序排列在一起。
苏晓端着早餐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在离他工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个桌面——铺满了照片，从这头铺到那头，没有留任何空隙，连键盘都被推到了显示器后面，只剩下照片之间细窄的缝隙露出桌面的原本颜色。
“你……”她张了一下嘴，目光从照片上移到林度脸上，“你几点来的？”
林度没有抬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悬在照片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目光沿着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缝隙缓缓移动。“别碰。”他说。声音很轻，轻到不像在嘱咐，更像在描述一个自己还没有完成的事。
苏晓把早餐放到自己桌上，走到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工区里的人陆续到岗了，开始有人往他们这边看。灰色卫衣从工位后面探出头，看到满桌照片之后缩回去，转过去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听不清内容。另一个同事端着一杯茶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在经过林度工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半秒，然后走开了。他走了三米远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像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错觉。
林度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目光。他正把第四排中间的一张照片抽出来，举到台灯下面，倾斜了大约四十五度角，让光线从侧面切入纸面。这样做的时候，照片上原本被正面光照抚平的细微凸起会投射出极小的阴影，让一些肉眼难以辨认的纹理变得可见。
这张照片拍的是头盔。
白色头盔，侧躺在地面上，壳面在灯光照射下泛着一层哑光。头盔被放置在照片构图的中央偏左一点，离电动车大约三米远的距离。照片里没有拍到车辆，只有地面、头盔，和头盔旁边几块散落的碎屑，像从某个大件物体上脱落下来的部分。林度把照片倾斜的角度又加大了一点，光线从右上方切入，在头盔表面形成一道窄窄的亮带。他顺着那条亮带移动目光，看到头盔表面并没有明显的凹陷或破损，像被人放好之后没有再移动过。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上，但手指没有离开。
四十七张照片铺满桌面的时候，每一张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入口、内壁、撞击点、车辆、头盔——按空间顺序排列，再从时间顺序验证，每一条逻辑线都闭合。照片里唯一看起来“不对”的东西就是这顶头盔。它不应该在那里的。剧烈撞击发生时，头盔要么还戴在骑手的头上，随骑手一起倒向地面；要么在被撞击的瞬间脱落，掉落在车辆附近，离电动车不会超过半米。三米。按常理，一顶头盔在被撞击力甩脱之后，它的落点应该在车辆倾倒半径之内，大约一臂的距离。三米太远了。而且照片里没有拍到头盔在地面上滚动的痕迹，没有滑行留下的印迹。
它像被单独放置在那里的。
林度拿起铅笔，在头盔照片的边缘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收得很紧：“为什么分离？”
工区里的说话声从旁边涌过来，又退回去。苏晓坐在他对面，早餐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再动它。她看着林度的笔尖在纸面上收了回来，铅笔在照片边缘留下的那行小字，字迹比他平时写的更小一些，像一个人在轻声说了一句不打算让旁人听到的话。
窗外起了风，玻璃外面远处的写字楼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清晰。林度没有抬头看窗外，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的边缘，拇指的指腹在相纸表面缓慢地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那道分离的界线是否真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