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示器边缘那张便签纸还贴在那里,两天了,没有撕掉。上面写着“前额(撞击点)VS后脑(?)”,问号后面的笔画比前面几个字略深,像写完之后又描过一遍。
林度没撕掉它。他每天低头看照片的时候,余光会扫到那行字,像一个反复提醒自己的标记。
他把头盔照片放回文件夹里,把文件夹推到桌角,然后打开电脑,进入了理赔系统的后台。在系统搜索框里输入了王某的骑手编号。编号很长,字母加数字将近二十位,但他没有看记录,直接打了出来。他翻过这份资料很多遍,编号已经印在脑子里了。回车键按下去,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两秒,然后跳出了一个数据页面,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近三个月的接单记录,每天一条,按日期从近到远排开。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手指搭在鼠标上,从最新的一条开始,一格一格地往上拖。页面加载了大概二十秒,数据表格逐渐完整地展开在屏幕上。第一列的日期,第二列是接单数量,第三列是在线时长——精确到分钟,第四列是休息时间。休息时间那一列几乎没有内容,大部分日期后面都空着,少数几天填了一个数字,也都不超过两小时。
他停在了某个位置,目光落在接单时长那一栏,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日均在线时长:13.6小时。
苏晓坐在对面,正在用订书机装订文件,订书机压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她订完一份,抬眼看了一眼林度的方向,看到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她放下订书机站起来,走到他工位旁边,侧过身看他屏幕上的那个表格。
她看了一眼日均在线时长那一栏,又看了一眼。像确认数字没有看错,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一下那个位置:“13.6小时?每天?”
“近三个月的平均数。”林度说。
苏晓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目光从屏幕移到那个数字上方的行,又移到下方的行,确认这确实是一个平均值而不是单日峰值。然后她吸了一口气:“这不要命了?”
林度没回答,握着鼠标继续往下拉。数据表格的滚动条向下移动了几行,页面停在了事发前一晚的记录上。当天在线时长的数字比日均更高,14小时,从晚上七点零三分开始,到次日凌晨三点零二分结束。连续在线。中间没有休息记录,没有暂停标记,没有签退记录。他继续往下拉,页面底部的数据还在加载,但那一行14小时已经在屏幕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十四小时,”苏晓说,“连续?”
“嗯。”
“他不用吃饭的吗?”
“系统里没有休息记录。”
苏晓把椅子从自己工位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距离大概一个手臂的长度。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数据,把日均时长和事发前一晚的记录对比了一下:“疲劳驾驶的话……那就是他自己全责了吧?”
林度的手从鼠标上收了回来,放在键盘边缘。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在屏幕上,像是目光要把那行“14小时”加载进大脑,要记牢它。过了两秒,他才开口:“疲劳驾驶会冲撞,冲撞造成的头盔损伤应该在正面,撞击点在前额——和前额那道裂痕对得上。后脑的裂痕不是冲撞造成的。”
苏晓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在消化他刚才说的话。
林度把页面往下拉,拉到当天在线时段的末端,凌晨三点零二分之后,系统显示他的在线状态已经变更为“已签退”。但那个签退时间之后,系统里还有几行数据——不是当天的接单记录,而是定位记录。他点开那个子页面,页面加载了一瞬,然后弹出了另一张表,记录的是当天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到三点之间的最后几单配送。最后一单的完成时间是两点四十八分,显示的配送状态是“已送达”,配送地址是一个小区名称。从两点四十八分到三点,没有新的接单记录。
他点开最后一单的详情页,小区名称弹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标准地址格式——路名、门牌号、楼栋单元。他复制了这个地址,打开手机地图粘贴进去。地图加载了一下,然后弹出一个提示框:“该地址信息可能已变更或不存在。”地图上显示的位置是一个灰色区域,没有具体的建筑物标注,只有一条路名和一个坐标点。他退出地图,重新搜索这个小区名称,这次加了一个关键词——“拆迁”。搜索结果的第二条链接跳出来,标题写着该片区整体改造项目启动的通知,发布日期在半年前,比事故发生时间早了将近半年。
小区早在半年前就已整体拆迁。住户迁出,建筑拆除,整个片区被围挡围了起来。一个不存在的小区,一个已无人居住的地址,被标注为“已送达”。苏晓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没有说话。
林度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没有锁,那则拆迁通知的文字还在亮着。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行14小时的在线记录,然后伸手把显示器边缘那张便签纸撕了下来。纸上的字还在,但他在“后脑(?)”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最后一单地址已拆。”然后把便签纸重新贴了回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办公室的窗户在窗框里细微地震动了一下。窗玻璃的外面透进来一道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林度用铅笔标记过许多次的头盔照片上。照片边缘的铅笔痕迹很浅,但灯光照过去的时候仍然可以辨认出那些线条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