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刚把电脑屏幕解锁,键盘还没摸热,林度就已经抱着笔记本走过来,侧身站在她工位旁边,把屏幕转向她的方向。
“帮我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热力轨迹图,深蓝色的背景上有一条由若干浅蓝色小点组成的移动轨迹线,每个小点代表一个时间点的定位数据,时间间隔大约是两分钟一次。轨迹线从地图的西南方向开始,向东北方向延伸,跨过了将近半个城区的距离,沿途经过的城市道路在底图的浅灰色背景中呈现出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的纹路,而那条蓝色轨迹线就在这些细密的道路网上划出了一道近乎笔直的斜线。
苏晓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让自己正对着屏幕。她凑近看了看时间标注栏——截图页面的左侧有一列时间戳,从凌晨三点零二分开始,到四点四十五分结束。每个时间戳旁边都对应着一个经纬度坐标和一段移动速度的记录。
“这是……”她把地图拉近了一点,看清楚那条轨迹线的起点和终点,“王某?”
林度没有回答,但他在她看地图的时候伸手滑了一下鼠标滚轮,把时间戳那一栏往下拖了几行,拖到了三点到五点之间的分段,让她看清楚每一个时间点对应的位置变化。从三点零二分开始,蓝色小点一直在移动,两点之间相隔的距离大致相等,速度波动也很小。苏晓看着那行移动速度的数据,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公里每小时之间。电动车的正常速度,不像是乘车,也不像步行。
“从三点到四点四十五分,”林度说,“他在移动,一直在移动。”
苏晓没说话,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比了比那条轨迹线的方向,起点在城南一片密集的居民区附近,终点在城东靠近绕城高速的位置。整条线路的走向近乎直线,几乎没有弯折或绕行,说明移动的路径是事先规划好的,没有临时改变方向。
她把页面切回另一个窗口——接单记录的页面。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持续移动的定位轨迹,蓝色小点像一道均匀流动的墨水沿着地图上的道路向前延伸;右边是同一时间段的接单记录,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新的接单数据。没有订单,没有接单,没有待配送,没有已送达,什么都没有。
苏晓把两个窗口左右对比着看了三遍,左边在动,右边空着。左边的时间戳不断前进,右边的空白从三点零二分一直延伸到四点四十五分。
“凌晨三点还在街上跑,”她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林度脸上,“但不接单?那他跑什么?”
林度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她桌面上拿过一张空白的打印纸,放在桌边。然后他打开手机地图软件,把刚才那页定位轨迹截图里的关键坐标点提取出来,输入了搜索框。
地图加载了几秒,自动匹配出一条导航路线——从城南那片居民区出发,途经三个红绿灯路口,左转进入主干道,直行约八公里,然后向右偏移进入辅路,最终驶向城东方向。他把路线拉近到终点位置,地图上的蓝色终点标记落在了城市东侧一条横贯东西的快速路旁,那条快速路在一个位置沉入地下,变成了一段隧道。
隧道的入口标记在地图上很清晰,隧道入口处标注着路名和里程桩号。导航路线停在了隧道入口前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再往前就没有标记了,因为定位数据在那里中断了——不是被关闭,而是信号进入了地下区域。
苏晓看着那个隧道入口的标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对峙氛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林度没有关掉地图页面。他点开了另一个页面——一个储存在系统内部的隧道卡口监控记录入口。他输入了隧道路段的编号和日期,检索结果很快弹了出来。卡口记录显示当日凌晨四点四十七分,一辆电动车自西向东进入隧道入口,骑车人戴着头盔,身形偏瘦,车后座有一个正方形的保温箱轮廓。
苏晓凑近屏幕,放大了那张抓拍照片。照片的像素不算高,但骑车人的体型和车辆的外观特征和案卷里描述的特征基本吻合。保温箱侧面的反光条在卡口摄像头的闪光灯下呈现出一条浅白色的长条状色块。
林度没有关掉页面。他的手还搁在鼠标上,目光停留在那张卡口抓拍照片上。屏幕的蓝白色光反照在他的瞳孔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要亮一点,但那点亮度很冷,冷得不太像人的眼睛。
他松开鼠标,往后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还亮着,那张卡口抓拍照片仍然停留在屏幕中央,电动车进入隧道入口的画面被定格在了时间的某个精确刻度上。过了几秒钟,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音量不大,语气平稳,像在描述一个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他在去隧道的路上。”
苏晓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她看着那张抓拍照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背爬了一瞬。
窗外有车鸣了一声,从城市某个方向传过来,通过层层高楼的阻挡之后变成了模糊的呜咽。苏晓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走廊尽头亮着灯,没有人走过。
林度把电脑合上了,合上之前他快速保存了那张轨迹图的截图和卡口抓拍的照片,放进了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他没改,和上次那个一样——“隧道”。
他把电脑夹在腋下,站起来往自己工位走去。椅子在地板上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苏晓坐在原地,面前的桌面上还摊着那张空白的打印纸。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很久。
她想在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纸上写下那串她已经写过两遍的号码——但她没有写。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串车牌号下面画着的那道横线。横线还在那里。
窗外刚才那辆车的车鸣声已经消失了,城市恢复了它惯有的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苏晓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朝工区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