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建筑图纸是林度在事发第三天下午从城建档案馆调出来的。复印件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纸面比普通A4纸更薄更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是被人反复折叠打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把图纸摊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塑料直尺,把尺子的零刻度对准图纸上的隧道入口标识。
图纸上的比例尺是1:2000,标尺线旁边印着一行小字,说明图纸上的单位长度对应的实际距离。他沿着隧道中轴线把尺子拉直,从入口处量到出口处,尺面上的刻度读数停在了九厘米的位置。九厘米乘以两千,换算成米是一千八百米。他在这行数字旁边用铅笔写下了一个精确的数值。
隧道长度和他在系统里查到的一致,是一点八公里。
他放下直尺,把图纸折起来收进文件夹里,然后拿过一张空白的打印纸,在上面列了几行简单的算式。电动车在隧道内的行驶速度一般在每小时二十到二十五公里之间,考虑到隧道内夜间照明条件不足、路面可能有少量积水,以及电动车的电池状态,取中值每小时二十二公里。二十二公里换算成每分钟的行驶距离是三百六十七米左右,一千八百米除以三百六十七,得到的数值大约是四点九分钟。如果车速更快一些,取二十五公里每小时,通过时间会缩短到四点三分钟。
他用不同的车速算了三遍,结果都在四到五分钟之间浮动。
接着他打开电脑,调出了卡口监控系统的记录界面,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隧道路段的编号和事故发生当天的日期。系统加载了几秒,弹出了当天的车辆通行记录,按时间排序,每一行都标注着车牌号、车辆类型、进入时间和驶出时间。
他翻到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到五点零五分之间的段落,在那一小段时间窗口内,通行的车辆不多。大部分都是营运车辆,驶入和驶出的时间差都在合理范围内。他把列表往下拖了几行,看到了王某的那条记录——电动车的类型标记和车辆特征都吻合。进入时间栏显示的是4:47:22,不是他印象中的四点四十七分整,而是二十二秒。驶出时间这一栏没有填,系统里显示的是“未驶出”。但撞击点的监控感应器在同一时间线上记录了一个时间戳,来自隧道内部中段的一个震动传感器,记录时间为5:02:08。
林度把这两个时间抄在纸上,上下对齐。上面是4:47:22,下面是5:02:08。他拿红笔圈出两个时间的分钟位,从四点四十七分到五点零二分,中间跨越了十五分钟的区间。扣除进入后的前二十二秒和撞击前的那八秒,剩下的时间是十四分四十六秒。
他用红笔在纸面右侧写下了一个算式:14分46秒 - 正常通行时间(约4分钟)= 约10分钟。然后在这个结果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晓已经坐在对面看了他很久。她看到他把直尺收进抽屉,看到他在白纸上列算式,又看到他调出系统记录把时间戳抄下来。她没有打断他,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扫过,从图纸的蓝色边线到红笔的圆圈的末端,再到那个问号。她看到了十四个字和那个问号排在一起,那张纸被林度推到她的面前时,纸面还在轻微地晃动,像刚刚被人带着某种力度平放在桌面上的。
她低下头,看到了纸上那几行字。一个精确的测量结果、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时间区间、一个经过心算完成的简单的减法,以及一个用铅笔画的问号。问号的弧线画得很圆,像一扇半开的门。
“隧道全长一点八公里,”林度的声音从桌面另一端传来,语速不快不慢,“电动车按正常速度行驶,通过时间大约是四分钟。卡口记录他进入的时间是四点四十七分二十二秒,撞击发生的时间是五点零二分零八秒。”
苏晓看着那两行红圈的时间,没有回答。她默算了一遍。十四分四十六秒。四分钟。时间差大约是十分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分钟?”
林度没有回答。
苏晓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目光从时间戳移到旁边那个铅笔画的问号上。“一个电动车在隧道里停了将近十分钟?”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在那儿做什么?”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从她面前拿回来,放在自己面前,目光落在那行被红笔圈出的时间上。纸上写着“14分46秒 VS 正常4分钟”,时间差的颗粒感清晰地印在笔迹中——十四分四十六秒是一个具体的、不能被忽略的数值,不是一个约数,是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窗口。在这个十四分四十六秒里,隧道里唯一的人就是王某,他把电动车停在隧道里的某个位置,停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启动,在五点零二分零几秒的时候撞上了墙壁。
苏晓坐在对面,看见林度拿起了铅笔,笔尖落在纸上那个问号的右侧,然后移动起来,像是在写下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下,他写下三个字——字数不多,但字迹比旁边那行数字略深,笔画间距均匀,像一扇门关上之后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道光。
苏晓隔着桌面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他只是把纸再次推回来,推到她的面前,让那三个字朝向她的方向。
纸上写着三个字:“他在等。”
苏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感觉到窗外吹进来一丝风,很轻,像从某个没有关紧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在桌面上方绕了一圈之后消散了。她的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指腹蹭过纸张的切面,纸的纤维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
他在等。他在隧道里停了将近十分钟,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返回,只是停在那里。停在一个没有出口、没有岔道、没有休息区的封闭空间里,等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苏晓把目光从纸上移开,望向窗外。外面已经入夜了,路灯沿着街道排成一条断续的光带,延伸到远处的楼群之间。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看一条路的尽头。
林度把纸从她面前收了回去,折好放在文件夹里,然后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