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第二天早上到工位的时候，林度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贴着两张照片，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显示器的左右两侧，像两扇半开的窗户。左边是一张墙面撞击点的特写，右边是一张电动车侧面的全景。两张照片之间隔着一台显示器，显示器屏幕暗着，没有亮，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着林度的侧脸。
苏晓把包放下，没有坐。她站着看了那两张照片一会儿，然后问：“你在对比什么？”
林度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直尺，三十厘米长，透明塑料材质，尺面上的刻度线已经磨损了好几处。他把直尺的零刻度对齐左边那张照片的底部——照片拍的是隧道墙面，拍摄时相机与墙面大致平行，所以照片中有一个可以参照的高度基准：墙角的踢脚线。他从踢脚线位置开始向上量，直尺的刻度沿着照片表面滑动，停在一处凹陷的中央位置。
他用铅笔在照片边缘标了一个点，旁边写下数字：1.2。
然后他转向右边那张照片，电动车侧面的全景。电动车的车把和车身轮廓清晰可辨，车把的高度略高于前轮挡泥板，但低于座椅的上缘。他把直尺再次靠上去，用同样的方法——从地面轮胎的接地点开始，沿着车身垂直方向向上量。直尺的刻度线停在了车把中心的位置，他在照片边缘另一个点旁边写下了第二个数字：0.9。
苏晓看到了那两个数字。1.2。0.9。
她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但没有坐下。“一张照片和另一张照片的参照系不一样吧？”
“照片里都有可以作为参照物的固定尺寸，”林度说，“左边那张的墙脚踢脚线高度是标准的十五厘米，右边那张的轮胎直径从车辆型号参数里可以查到，两种对照方式相互验证过，误差在两厘米以内。”
他把两张照片从显示器上揭下来，并排放在桌面上，中间隔着一道铅笔画的线。然后在1.2和0.9之间画了一个上下箭头，箭头的两端分别抵着这两个数字，箭杆上写着三个字：“差0.3。”
苏晓低下头看那两个数字。三十厘米。一个成年人的前臂长度，一把椅子座垫的厚度，一只行李箱的高度。如果把一个物体抬高三十厘米再撞到墙上，它留下的痕迹会比它本来的高度高出三十厘米。
“电动车车把高度是零点九米，”林度说，“但墙面撞击点的高度是一点二米。如果是自己撞上去的，撞击点应该在车把高度附近。”
苏晓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两张并排放置的照片，目光在0.9和1.2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那三十厘米的差距在纸面上只是一个短箭头，但在物理空间里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偏差。她伸出手指在照片表面比了比，测了一下那两个标注点之间的垂直距离，然后收回手，像触碰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差这么多？”她抬起头，“那为什么会撞那么高？”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张照片收起来，没有放回文件夹，只是并排拿在手里，像捧着两件要带去别处的证据。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晓工位旁边，把那两张照片放在她的桌面上，占据了她键盘右边的一片空地。
苏晓看着那两张被放下的照片，又抬起头看他。
他说：“如果是自己撞上去的，车的重心和撞击点应该在同一个平面上，车身变形最严重的部位也会集中在车把和车身前部。但实际撞击点在车把上方三十厘米，高出车辆本身的受力核心位置。”
他的语气像是在读一段已经被写过很多次、校准过很多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三十厘米的偏差，说明撞击发生时车辆不是正对着墙的——或者它被抬高了。”
苏晓低头看着那两张照片：“所以你的意思是……”
“撞击点高度异常，排除自主撞墙的可能性。”
林度从她桌上拿起那两张照片，走回了自己工位。他坐下来，翻开案卷，翻到批注栏那一页，拿起笔，在“撞击方向存疑”那一行下面隔了两行，工整地写下了第二句话，字迹和第一句话的笔势一致，力道一致，像同一个尺度的模子印出来的：“撞击点高度异常（1.2m vs 车把0.9m），排除自主撞墙可能性。建议调查该骑手当晚是否系自主驾驶。”
苏晓隔着桌面的距离，看到了他在写。没有看清具体的字，但她看到了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动了一段距离，又停住，像是在确认写下的内容是否准确。他合上案卷，没有用力压，只是把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苏晓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本合起来的案卷上。封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档案袋的编号标签贴在封面的右上角。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挪动，像在等待那本案卷自己翻开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了一句，音量不大：“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建议调查是否系自主驾驶’。”
林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速平稳。“意思是他很可能不是自己撞上去的。”说完这句话，他就重新低下头，伸手把案卷从桌子中央拉了回来，翻开到了下一页。
苏晓坐在那里，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两张被收走的照片曾经放过的位置上，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透明胶带撕下来时残留的一丝细小的粘性痕迹，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光线中隐约反射出一道细线。
窗外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吹得窗帘的边角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