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页面被周国梁用投影投到了会议室的幕布上。页面正中是一张照片,拍摄于隧道入口处,天还没亮透,隧道的拱形入口在清晨的灰色光线中像一张半张的嘴。照片前景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外套,手里举着一张镶黑边的遗像,遗像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她跪在隧道入口的柏油路面上,背后是隔离墩和警戒线的残影,远处有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灯没有亮。新闻标题压在这张照片的上方,黑体加粗,占了两行:“外卖员隧道惨死,保险公司拖延理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周国梁站在投影仪旁边,幕布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看了那张照片约十秒钟,然后关掉了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光板,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倒影。
他把林度叫进了办公室。
林度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国梁正靠在办公桌边缘,手机拿着,屏幕亮着,朝他的方向推过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那张新闻页面的截图,标题下方的正文区域被滚轮拖到了页面中部,里面有几个加粗的关键词:“家属已发起投诉”、“监管部门介入”、“涉事保险公司拒绝正面回应”。
“你自己看。”周国梁说。
林度没有接手机。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把上面每一个加粗的关键词都看了一遍,然后抬起了目光,看向周国梁。
周国梁把手机收了回去,没有锁屏,随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总公司电话已经打过来了,问我你到底还要查多久。你手头那个案子,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
林度没有回答。他在周国梁的办公桌前面站着,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外面的光线被切割成一条一条平行的光束,落在办公桌的表面和地面上。
周国梁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像在衡量什么东西的重量。“你在查那个隧道案子,我不拦你。问题是现在家属已经把事情捅到媒体上去了,社交媒体上转了几千条,线下有记者在隧道口蹲点拍家属跪在地上的视频。你知道这种事情拖一天成本多高?时间成本、公关成本,还有合规风险——公司如果因为理赔流程滞后被认定为消极处理,后续的后果不是二百万的事。”
林度站在办公桌对面,他的站姿没有变化,手里拿着那本案卷,胳膊垂在身体一侧。他听完了周国梁说的话,然后在周国梁停顿的间隙把案卷翻开,翻到了批注页,把那一页朝周国梁的方向转了过去。
他说了一句:“撞击点高度异常、头盔双裂痕、十四小时接单记录和隧道空窗期,你给我一个疲劳驾驶能解释这些的理由。”
周国梁的目光落在了案卷那一页的批注上。他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他的视线逐行扫过那几行字,从上到下,像在辨认一份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文件,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形成的是一种他无法立刻反驳的陈述。
办公室沉默了片刻。周国梁把目光从案卷上移开,伸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烟,没有拆包装,连烟盒都没拿出来,只是把烟叼在了嘴上,滤嘴朝外,没有点。他就那样叼着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烟在他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又过了几秒,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三天。最多三天。”
林度合上了案卷,封面的角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三天。”
周国梁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桌面某处,那支烟仍然叼在嘴角,没有点着。他已经忘了自己嘴里还叼着烟,只是那样坐着。
林度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走廊里比办公室暗一些,顶灯的光线是暖白色,两侧的墙壁贴着一层浅灰色的吸音板,让走道的空间显得比实际长度更长。
苏晓靠在走廊的墙上。她站的位置离门口大约两步远,像是刚走过来不久,又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右下角有一个折痕。她看到林度出来,站直了身体,把那份打印件递到他面前。
“我查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怕被什么隔墙的耳朵听见,“当晚隧道里还有一辆车。”
打印件的抬头是一份车辆通行记录的摘要,来自隧道进出口的卡口系统,时间范围覆盖了事故发生前后各三十分钟。页面中间的某一行被苏晓用荧光笔涂过——不是整行,只是车辆号牌和进出时间那一部分,浅黄色的荧光笔迹在打印纸的白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林度接过打印件,目光在那行被涂亮的信息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苏晓站在他旁边,她等着他看完了那行字,才开口问了一句:“你跟他说的那三天……够吗?”
林度把打印件折起来,放进案卷的夹层里。
“够。”他说。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均匀的低频嗡鸣,像远处有一台机器在不间断地运转。苏晓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肩膀从墙上抬起来,转身往工区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了他一下。林度跟上了她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了整条走廊,脚步声在吸音板的表面被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融进了灯管的嗡鸣声中。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金黄色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工区的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