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人经过的时候亮了一排，又在他们身后逐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被吹灭的火柴。苏晓走在前面半步，打印件被她反手捏着，纸张边缘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林度跟在她侧后方，手里那本案卷夹在腋下，打印件被他接过去之后没有急着看，只是拿在手里，像一件还没有到打开时间的东西。
两人走回工区，林度坐回工位，苏晓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和平时处理案卷时的位置正好左右调换了一下——她坐着他的对面，他坐着她的对面。她把打印件从他手里接回来，平铺在桌面中央，用掌心把卷曲的纸边压平，然后指着页面中间靠下的那一部分。
“隧道进出口都有车牌识别系统，每辆车进和出的时候都会被拍一张。我以公司名义发了正式的函件去调取当晚的通行记录，昨天警方那边给了回复。”她的指尖点在纸面上，“这是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所有的通行车辆，按照进入隧道的时间排序。”
林度低下头，目光落在打印件上。
页面设计得很清楚，左边一列是序号，中间是车牌号，右边是车辆类型和进出时间。时间区间从4:00开始，到6:00截止，总共有二十多行记录。大部分车辆是货车和出租车——货车的车牌号后面标注着车型代码，出租车则用字母T作为前缀标记。林度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看完了前十几行，行与行之间的车辆类型没有出现什么异常，都是一个普通城市隧道在凌晨时段应有的通行密度。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17行。那一行和其他行不一样，车辆类型那一栏写的不是“货车”也不是“出租车”，而是一个较长的描述字段，打印字体比旁边的字略小一些：“测试车辆——自动驾驶路测。”后面紧跟着一个括号，里面标注了所属平台公司的名称。那一行的进入时间是4:49，驶出时间是5:01。
苏晓的手指也落在了那一行上，指尖在那个时间区间下面轻轻敲了两下。“车牌号核过了，属于一家出行平台公司。这家公司在做自动驾驶路测项目，测试车辆有固定的备案路线，但备案路线里不包含这段隧道。”
林度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那两行时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把路测车的进入时间和驶出时间抄了上去。4:49进，5:01出。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放在一边，又拿出了另一张纸——那张他之前用过的计算纸，上面记着王某进入隧道和撞击发生的时间。4:47进，5:02撞。
两张纸并排放着，左边是王某的时间，右边是路测车的时间。林度把两张纸往中间靠拢了一些，让它们之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四行时间并排出现在视野里，形成了一组简洁的对照：4:47——4:49——5:01——5:02。
苏晓看着他拿起铅笔，笔尖在“王某4:47进”和“路测车4:49进”之间画了一条短横线，很轻，像在测试这两个点之间的距离。
“他进去两分钟后，”林度说，“这辆车跟进去了。”
他的笔尖又移动了一段距离，在“5:01出”和“5:02撞”之间画了另一条线。
“它离开一分钟后，王某撞了。”
苏晓没有说话，把另一张纸拉过来看了看——那张计算纸的背面画着一条时间轴，标注着从4:45到5:05的时间刻度，像一条被等距切割的尺子。她把时间轴和面前的两张时间表对了一下，在轴线上标出了四个点。四点四十七分，四点四十九分，五点零一分，五点零二分。四个点之间的间距在纸面上是等距的——都差了两分钟左右。
她抬起头，目光从那根画了标注的时间轴移到林度的脸上：“中间这段时间，隧道里只有他们两个。”
苏晓把笔放下。她低头看着那张时间轴，四个点把一条直线分成了三段，中间两段空旷而无声，在纸面上看起来只是一段普通的时间间隔，但在实际发生的那个凌晨里，那段间隔的长度承载着一件还没有被写进任何报告里的事。那两个人的时间在隧道里重叠了将近十分钟。
她把那两张时间表对齐，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了一下。然后她把整份打印件翻回到第一页，在页眉的位置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批注，字迹很工整，像在给以后翻阅的人留一份备忘。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到林度已经把那辆路测车的车牌号记在了便签纸的背面——不是抄写，他在记。
窗外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打印纸边角，纸张翘起来又落回去，啪的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段安静的时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度把那页便签纸从桌面拿起来，夹进案卷里，夹在批注页的后面。然后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时间轴上，没有移开。
苏晓把打印件收起来，放进了自己桌面的文件夹里。她在合上文件夹之前又看了一眼页眉处她写的那行批注——字迹在纸面上还没有完全干透，圆珠笔的油墨在纸张纤维之间微微反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