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把那张便签纸从案卷里抽出来，放在显示器旁边。纸面上抄着的那串车牌号已经不需要再看了，他早就记住了。但他仍然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需要持续保持可见的标记物。他把座椅往前拉了一点，俯身靠近电脑屏幕，打开了浏览器的搜索页面，在地址栏输入了一个网址——市智能网联汽车路测管理平台的公开查询页面。
页面加载了大约三秒，弹出一张简洁的蓝色表格。表格上方是搜索栏，写着“路测主体名称”、“备案编号”和“测试路线范围”三个筛选项。他在第一个输入框里键入了那家平台公司的名字，点了回车。
进度条走了两圈，搜索结果在页面下方展开。
他看到了一个列表。列表里有十几条备案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路测路线、测试车辆数量和备案日期。他逐行看下去，第一条是开发区的一条直线测试路段，第二条是郊区一条带有弯道的测试道路，第三条同样是开发区范围，第四条指向了城郊的一个封闭测试场。所有备案路线的地理范围全部集中在城市的西南和西北方向，覆盖了开发区、工业园区和城郊的封闭道路。没有一条涉及城市隧道。
页面底部有一个“展示所有”的按钮，灰色不可点状态，说明当前显示的就是全部已备案的路测路线。一共十四条。
林度把页面截图保存到桌面，没有关掉浏览器窗口，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标签页，搜索了该平台公司的官网。官网首页是一张大幅的宣传图，图上一辆白色测试车正行驶在一条空旷的道路上，道路两侧是低矮的绿化带，远处能看到稀疏的楼群轮廓。图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路测安全承诺书”。他点了进去。
承诺书页面是一份PDF文件，字体端正，格式标准，排版按惯例分为“测试范围”、“安全保障措施”、“应急预案”、“责任划分”等标准段落。林度翻到“测试范围”这一部分，读完了那段文字。里面列出的测试道路名称和地理范围，和他刚才在路测管理平台查到的备案信息完全一致，还是那十四条，还是开发区和郊区。承诺书里没有任何一条提到隧道，也没有任何一条提到市区快速路或地下通道。
PDF的页脚有一行日期戳，显示该承诺书的更新日期在事故发生前的两个月，落款处盖着该平台的公章和测试负责人的签名。林度把这份PDF也截图保存了，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里。桌面上的截图文件总数变成了三张——备案截图、承诺书截图、以及第18集里那张通行记录打印件的照片。
他的手指悬停在手机上方。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找到了交管部门公开对外咨询电话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很长，大约响了五六声，然后被接了起来。对方的声音没有表明具体科室，只说了一个单位名称和“你好”。
林度自报了姓名和所属单位，然后说明了来意：“想核实一下，某平台公司在本市进行自动驾驶路测的备案范围，是否包含隧道场景。”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不是两秒，是三秒多——一段足够让人感觉到停顿正在被刻意拉长的沉默。“这个情况我们不方便透露，建议你直接联系平台方核实。”
林度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旁边，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但对方没有再说话。
“不方便透露，”林度重复了一下这句话，“意思是这个信息不在公开查询的范围内？”
那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了一些：“公开查询范围只覆盖已备案的常规测试路线。隧道场景属于特殊路段，如果有特殊测试需求，需另行申报和审批。具体审批结果我们这边不对外提供，建议你联系平台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林度说，“《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管理规范》中规定，路测路线须完整公开，包括特殊路段审批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方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请你联系平台方。”然后电话挂断了，没有语气词，没有结束语，是一句把门关上的句子。
林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停留在四十七秒。他放下手机，把它推到桌角，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苏晓，两人的目光之间隔着一道桌面和一台显示器的宽度。
苏晓问：“怎么说？”
林度说：“他们没有备案。”
这三个字从林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晓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落到林度放在显示器旁的那堆文件上。
苏晓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所以这辆车出现在隧道里……”她没有说完，这句话的后半段悬在半空中，像一个等待被接住的球。
林度把她没说完的部分补完了。他的音量也不大，比平时说话略低，但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的事实。“本身就不合法。”
苏晓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林度桌面上那三张截图文件上，过了一会儿才移开，像确认了什么。她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一张空白的打印纸——纸上有她之前写的几个字，字迹潦草，像在记事本上随手记下的内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办公室的空调重启了，送风口里吹出一阵干燥的凉风，吹在桌面上让打印纸的边缘轻轻翘起又落下来。
林度把那张抄着车牌号的便签纸从显示器旁边拿起来，夹进了案卷里，夹在批注页和打印件之间——那一页已经被他翻过很多次，纸张的折痕处开始发白，像一条反复走过的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