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分，工区里的灯陆续灭了几盏。靠窗那一排的同事已经收拾好了桌面，电脑关机时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像一段散场前最后的音符。灰色卫衣从工位后面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经过苏晓工位时朝她点了一下头，又朝林度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没说什么就走了。其他人也在差不多的时段陆续离开了。有人关了台灯，有人按了电梯，有人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的空档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声响。几分钟内，工区里的人少了大半，剩下一两个还在加班的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像几盏没有关掉的夜灯。
苏晓是倒数第二个走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度。他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本案卷，台灯的光线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划了一条线。他的目光在案卷的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晓犹豫了一下，开口想说一句“你还不走”，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背起包，走过了走廊，按了电梯。
工区里剩下最后一个人了。林度头顶那盏台灯亮着，发出持续的、均匀的白色光芒，照亮了他面前桌面大约一平方米的范围。光圈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办公桌的轮廓在暗光中只剩下模糊的阴影，远处的工位被黑暗吞没，像一张照片里没有拍到的部分。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连空调送风口的低频嗡鸣都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
手机震动了。屏幕在桌面上亮起来，发出一道短促的光，在灯下不太明显，但足够让人的目光顺着那道光移动过去。林度拿起手机，指纹解锁，锁屏界面退去，显示出短信应用的通知。他点开，看到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号码，没有存储过名字，也没有归属地标注，只显示一串数字。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有些事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手指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行字的笔画被他的视线逐字扫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辨认一道门上的刻痕。然后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动作和平时放下任何一件东西没有区别，没有轻拿轻放，也没有用力扣下。
但他没有把屏幕锁死。他就让那行字停留在屏幕上，让那行字在桌面上继续亮着，像一扇没有关上的门。然后他又拿起了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他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着那行短信，发件人的号码和正文都拍得很清晰，没有反光和模糊。他存了这张照片，然后打开电脑，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命名用了两个字：“隧道”。他把那张截图拖了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几份文件了，按时间顺序排列，截图进去之后占据了列表靠前的位置，和其他几份文件一起排成一行。
他关掉电脑，把手机推到一旁。然后他重新翻开了那本案卷。翻开的位置不是开始，也不是刚才停下的那一页，而是翻到了一页空白的纸，正好是案卷中间一个没有填写任何内容的分隔页。他拿起铅笔，在那页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的笔画比平时略重，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丝轻微的凹陷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拍了一张纸面的照片，然后发给了苏晓。发送按钮按下的时候，消息列表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消息的预览只显示了前几个字，后面的部分被截断了，需要点进去才能看全。他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苏晓的回复来得不算快，大约隔了一分多钟，像是一个人在看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立刻决定说什么，而是先安静地消化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回复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的时候，那行字出现在聊天气泡的底端，很短，只有六个字加一个问号：“那你还要查吗？”
林度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没有输入任何文字，没有点表情符号，没有按发送键。他把手机重新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案卷里那页被他写过字的空白纸。纸面上的字在台灯的光照下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把案卷翻到了下一页。那是一张现场照片，隧道内部，墙面凹陷处的特写，金属卷曲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出深灰色的光泽。他把照片从案卷的夹层里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放大镜。
玻璃镜片的边缘压在了照片表面的某个位置，他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那片金属卷曲的细节上。台灯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照片表面形成了一道斜向的光带。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抬起头，也没有看向手机。
窗外很安静。城市在这个楼层高度听不见地面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有车辆通过时发出的一种模糊的、被距离削弱过的低频振动，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窗玻璃上映着台灯的倒影，那团光在黑暗的窗面上显得很清晰，像一个被固定在某个位置上的标记。
他继续看照片。放大镜在他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线更好地照亮了照片中某个特定的区域。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久到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的光点微微移动了位置。他放下了放大镜，重新拿起了铅笔，在那个空白页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上面那几行保持一致，笔画清晰有力，像一扇正在被推开一半的门。
然后他又拿起了放大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