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前台有一盆绿萝，养了三年，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前台桌角的一小块台面。前台姑娘正低头给那盆绿萝浇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名片夹，已经打开了，名片抽出来一半，露出上面深蓝色的印刷字体。
“你好，”西装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适中得体的礼貌，“我想见周国梁周总。没有预约，但麻烦你通报一下，就说陈耀，某平台公司的法务负责人。”
前台姑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座机听筒，拨了周国梁办公室的分机号。电话接通后她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头对陈耀说：“周总请您上去。”
陈耀点了一下头，把名片夹收回西装内袋，朝电梯方向走了过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苏晓正好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刚印好的文件。她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向电梯的背影，她看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肩膀的轮廓和走路的姿态——那种姿态不像来办业务的人，也不像送快递的人，是另一种人，她在公司门口见过几次，是那种带着名片、文件、和一套完整说辞来的人。她放慢了脚步，看到了前台桌上摊开的那张名片，深蓝色的字体印着一个职位名称，结尾写着两个字：“法务”。下面那行字的开头印着一个网约车平台公司的品牌名。
苏晓没有走过去，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回了工区。
周国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耀敲了两下，推门进去，周国梁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了手。两人握了一下手，陈耀的握手力道适中，收放的时间也刚刚好，不像刻意寒暄，也不像急着结束。周国梁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请坐。”
陈耀坐下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他先朝周国梁笑了笑，是一种职业的、不带任何额外信息的笑容，嘴角的弧度保持得刚好，像一个人在确认过镜子里的表情之后按下的一个开关。“周总，打扰了。今天来是想跟你聊一下最近贵司在处理的一起理赔案——隧道那起。”他说话的语气像是进来讨论一件日常事务，没有加重任何词，也没有绕弯子。
周国梁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陈耀，没有回应，只是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耀等了一两秒，见周国梁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纸面干净，打印整齐，封面上印着该平台的标志和一行深灰色的标题。他把文件推到周国梁面前，推过去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不必说出口的提示。“这是我们内部的初步调查结论，骑手疲劳驾驶，隧道内操作不当导致失控撞墙，与平台的路测车辆没有直接关联。文件里附了详细的路径数据和车辆状态记录，你可以随时核对。”
周国梁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封面，没有翻开。他用手指在文件的边角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纸张的厚度和质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你们的车当时在隧道里，这件事是确定的。”
“车辆确实在隧道里，但车辆处于正常测试状态，没有与骑手发生任何接触或干扰，这个结论我们内部已经核实过。”陈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稳，像在重复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周国梁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陈耀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了封面，目光扫过第一页的内容，大约用了十秒钟的时间，然后合上了。他把文件放回桌面中央，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收进自己这边的区域。
陈耀站了起来，动作从容，把文件袋的封口重新折好，拿在手里。他走之前停了一步，像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了一眼周国梁，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周总，我们平台在全国有十几万注册司机，他们的保险业务和贵司的合作一直很顺畅，我们也希望这种长期合作能持续下去。”
周国梁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封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慢走”。陈耀也没有等他回答，他已经说出了他需要说的话，剩下的他不需要再确认。
陈耀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然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取代了。
周国梁在陈耀走了之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那份文件还摊开在桌面中央，封面上印着平台的标志，深灰色的标题在灯光下反射出轻微的光泽。他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到了第二页，看了几行，又翻到了第三页。纸面上的数字和表格排列得很整齐，排版专业，数据完整，不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他看了半页，然后合上了文件，放到桌面一侧，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下了头，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封面上，安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纸面自己翻过去。
走廊里，林度站在周国梁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案卷，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看到陈耀从办公室出来，两人打了照面，陈耀朝他点了一下头，是一个通用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点法，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刻意忽略，像对着一扇门点了一下头。林度没有回点，他站在走廊里，等陈耀走远之后，才走到周国梁办公室门口，门还开着。
周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了头。他看到林度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中途停住了。林度没有等他开口，他走进办公室，把那本案卷放在周国梁桌上，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不用说什么。如果有人让你压这个案子，你就说我已经接手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转身走了出去。周国梁坐在那里，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叫住林度。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案卷上，案卷的封面很普通，标注了案件的编号和时间，和他手里那份印着平台标志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件来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无意中搁在了同一张桌面上。
走廊里，林度走远了。脚步声在吸音板覆盖的走道里减弱得很快，消失在了工区的方向。周国梁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那两件东西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把它们分别放进了不同的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