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林度昨天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刚才他敲门进来之后,周国梁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的门口,把那扇门推到了合拢的位置。门锁扣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只蚂蚱跳进了铁罐子。这个声音在密闭的办公室里被墙壁和门板反射了一次,传回来的时候变得比原来更轻,但持续时间更长了一些。
周国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他站着,两只手撑着桌沿,上身微微前倾,是准备说话的姿势。他的视线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林度身上,落在林度还站着的姿态上——他没有坐,进门之后就没有坐下,站的位置离办公桌大约一步半远,案卷仍然夹在他和桌面之间的间隙里,像一道分隔线。
"上面打过招呼了。"周国梁直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音量让这句话听起来更郑重。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点,然后又抬起来看向林度,"这个案子按拒赔处理。你写一份报告,结论就是疲劳驾驶自撞,家属提出的索赔要求缺乏事实依据,不符合赔付条件。"
办公室里的空调在持续运转,出风口送出的气流在房间中缓慢循环。周国梁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催促,他拉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做出等待的姿态。手指交叉搭在桌面边缘,目光越过交叉的指节落在林度脸上。
林度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案卷还保持着进门时的朝向,封面朝上,封口的棉线松散地搭在边缘上,像一条没有拉紧的束带。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周国梁脸上,而是落在办公桌表面靠近边缘的一小块区域上,那里没有放任何东西。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十秒。这十秒比正常的十秒更长,像墙壁吸收了房间里的一部分空气,让声音的传播变慢了。林度的呼吸很浅,浅到站在两步之外的周国梁几乎没有看到他的肩膀起伏。他垂着眼睛,像一个人在自己心里数完了某个确定的数字,然后抬起了目光。
"我写不了。"他说。
周国梁交叉的手指放开了。他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前倾了大约十度,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你什么意思?"
林度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周国梁的方向,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情。"照片告诉我的不是那样。"
那四个字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下。周国梁没有说话,他的眉头还没有松开。他盯着林度看了两秒钟,像在确认这句回答是不是他听错了,或者还有后半句。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手掌落下去的力道让桌上的笔筒震动了一下,里面的一支圆珠笔跳起来翻了个身,落在了桌面上。
"照片照片!你就不能为公司想想?"周国梁的声音提高了一截,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出来的,"二百万你赔?"
林度等他话音落了才开口,语速很慢,像在逐字确认每一个字的准确位置。他说了一句话,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沿着一条直线上安排好的钉子依次被敲进去:"错判的代价不止二百万。"
周国梁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他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掌还没有抬起来,手指张开,掌根抵着桌面边缘,像一个还没有决定是继续压下去还是收回来的姿势。他看着林度,没有立刻接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在房间里循环着,隔着办公桌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层逐渐变厚的介质。周国梁收回了按在桌面上的手,把它放回了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边缘按了一下,像是确认某样还在原位的东西还在那里。
"你回去再想想,"他声音里的尖锐已经褪去了大半,变得低且平稳,"明天早上给我一个结果。"
林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把案卷从腋下拿到身前,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拧开门把手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和刚才关门时同样的金属碰撞声,这一次声音从门板的另一侧传过来,听起来更短促一些。
走廊里,苏晓靠在不远处的那面墙上。她站的位置离门大约三四步,侧对着办公室的方向,像刚从工区那边走过来,又像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她看到林度出来了,站直了身体,快步跟了上来。没有问"谈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怎么说",她只是走在林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跟着他穿过工区,经过灰色卫衣的工位、茶水间的门口,最后停在他的工位前面。
林度坐了下来。他把案卷放在桌面上,然后弯腰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动作不快不慢,但很轻。抽屉的滑轨发出细小的噪音,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了一张打印纸,纸面是光面照片打印纸的质感,比普通打印纸更厚更有光泽。他把这张纸推到了桌面上苏晓那一侧的方向。
苏晓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张隧道进出口的抓拍截图,拍的是路测车进入隧道入口的瞬间,画面被放大了不少,像素在边缘区域已略微开始模糊。她一开始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车头和道路前方的区域都正常,车身的轮廓也清晰。但当她顺着林度用铅笔画的那条线看过去——一条沿着路测车车身边缘画出的淡灰色线——她看到了那辆车的车身与道路标线之间有一个微小的偏角。不是正对着隧道入口中心驶入,而是略微向右偏了一些。偏角不大,大概两三度的样子,但如果一辆测试车辆是在正常状态下进入隧道,它应该保持居中或者略偏左,而不是在入口处就已经开始向右侧偏移。
苏晓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那角打印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纸,目光从纸面移到林度脸上。他已经在重新翻开案卷了。铅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夹在指间,笔尖落在案卷新一页的空白区域里开始移动。外面的走廊方向传来了一声关门声——声音不大,隔了好几层墙壁和门板,传到工区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一个纸团在远处的地板上被人踩了一下。
苏晓把那张打印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她没有再说话,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在那个方向的桌面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夹着打印纸的那一页,放在左手边的位置。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之后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度的方向——他已经进入了查看照片的状态,铅笔正沿着某张照片上的轮廓线移动,和平时一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