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前的十分钟,工区里的气压和平时不太一样。键盘声还是那个频率,电话铃声还是会响,但有人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灰色卫衣经过林度工位时绕了一段路,从另一排工位的间隙穿过去,像绕过一根柱子。端茶杯的同事从走廊那边走回来,经过林度工位附近的时候目光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然后快步走过了那段距离。苏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这些细节逐一收进眼里,没有说任何话。
十二点整,食堂的门被推开,人群涌进去,金属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空间里弥散开。苏晓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排队打饭,打好之后端着盘子从取餐口走出来,目光抬起来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大部分桌子都坐满了人,有人正在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米饭,有人在小声地交谈着,有人独自坐着在看手机屏幕。她扫过几张桌子,视线越过人群的间隙停在了靠窗的角落。
林度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餐盘,里面几样菜都没有动过,像刚端过来就被搁下了。他坐的位置是四人桌,他坐在靠窗那一侧,剩下的三把椅子都空着,没有放包,没有放外套,没有人即将坐下的迹象。旁边的桌子也空着两张,像那一片区域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苏晓端着餐盘走过第一张桌子,第二张桌子,第三张桌子。她经过的地方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走的方向之后又低下头去,但抬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经过了灰色卫衣坐的那张桌子,他在和别人说话,看到苏晓经过的时候话音停了一下,然后接了上去,像一句话被剪断之后又迅速拼了回去。
她走到林度面前,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的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腿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声响,在这个距离上,那个声音不大,但因为周围的对话声在刚才那一瞬间都同步变轻了,所以它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之后引起了一圈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的波纹。
林度抬起了头,目光从餐盘边缘移动到她的脸上,像在确认一个人的脸和他记忆中是否一致。
隔壁桌的同事停下了手里夹菜的筷子,目光在苏晓和林度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偏过头和对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像一道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下就灭了。
苏晓把筷子放在餐盘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像把什么东西钉在了桌面上。她对面的林度靠回了椅背上,像在等待什么。“你打算怎么办?”苏晓说。
林度看着她。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苏晓又说了一遍,语速没有放慢,“查不查?”
林度沉默了片刻。食堂里的声音在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仿佛重新涨了起来,但它们在他开口的时候又退下去了,像潮水在某个边缘位置停住了。"查到底。"他说。
苏晓把那句话接了过去,没有停顿,像接住一个递过来的物件。“那我帮你。”
林度看着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任何推辞的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把筷子从餐盘上拿起来,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苏晓也拿起筷子,她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快凉了的饭。两道夹菜的声音在桌上交替响起,一个人夹的时候另一个在嚼,另一个嚼完的时候这一个已经夹好了下一口。
午休结束之前,苏晓端着餐盘站起来。林度已经吃完了,他的餐盘边缘一粒米都没有剩下,整个盘面干净得像刚被洗过。他没有立刻离开座位,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印着对面写字楼的轮廓和天空的云层,那段安静持续了大约几十秒,久到它开始有了一种不同于沉默的重量。
苏晓没有催他。她把空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站在食堂门口的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林度从食堂里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但放慢了步伐。苏晓跟了上去,两人没有约定去哪个方向,只是走到了电梯前面,按键亮起时,门开了。
天台的门是铁皮的,没有上锁,推的时候需要用力一点才能顶开。苏晓推开那扇门,外面的风迎面吹过来,干燥凉爽,带着城市高空特有的空旷气息。她走出去,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目光落在远处楼群剪影之间的缝隙里,像一个正在确定风景位置的人。
林度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他的钱包,旧棕色,边角被磨得发白,拉链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他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被对折过很多次,边缘的折痕已经深到几乎要穿透相纸。他把它递到苏晓面前,放在她旁边的护栏台面上。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个穿外卖服的中年男人,身板偏瘦,脸颊上晒出来的肤色和手臂上露出来的那一段颜色有明显的分界线。他骑在一辆深蓝色的电动车上,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保温箱侧面的反光条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亮白色的横线。他在笑,笑容里的牙齿露出几颗,眼睛眯起来,像拍照的时候刚好有光照进了眼睛。
林度的手还搁在钱包边缘,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合上。他的目光落在照片的方向,但没有聚焦在照片上,落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像在看一个比照片更远的东西。“我爸,”他开口,语气和他平时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写过很多次的报告,“五年前送单路上出的车祸。保险公司说那不是工作时间,拒赔了。理由是'非工作时间'。”
风从楼宇之间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照片的边角,相纸在护栏的金属台面上轻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细的振动声。苏晓伸手按住了照片的一角,没有让它被吹走。她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腹能感觉到照片底下的金属台面被日晒后残留的温热。远处楼群之间有鸟飞过,她隔着风声看到了林度垂下的目光,还有他仍然握着钱包的、指尖微微收紧的那一只手。
苏晓没有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她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清晰:“你当理赔员,是因为这个吗?”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钱包合上,拉链拉好,放回口袋里。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楼群收回来,落到面前的金属护栏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我想搞清楚,凭什么有些人的命,在纸面上就不值钱。”
铁皮门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金属与金属之间轻微的摩擦声。苏晓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然后把它从护栏台面上拿起来,轻轻折好,递还给林度。她收回手,把双手搭在护栏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看他,也没有再说话。
天台上的风继续吹着,把楼下街道上的声音带上来,让那些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远处有鸽子群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个弯又落回去,像在画一条没有终点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