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住处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是书桌上那台夹式台灯，灯臂拉到了最长的位置，光线落下来，勉强照亮了桌面和桌沿下方一小块地面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暗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缝隙里透进来外面路灯的橘黄色光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长的亮线。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随着车速的变化远近交替，像一段没有节奏的独白。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屏幕边缘泛起一道白边。他拿起来看到是一封邮件，发件人那一栏没有显示姓名，是一串看起来像临时生成的邮箱地址，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没有明显的规律。正文只有一个句子，不加称呼，没有落款。“你要的东西在附件里，看完即删。”
林度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的格式也是随机的，像在被发送之前刚刚被重命名过。他点了下载。进度条走完的速度比他预想的略快一些，压缩包不大，应该是文档或者截图类的文件，没有影像资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电脑，没有直接把文件拷进去，而是先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临时”，然后把压缩包拖进了这个文件夹。他停顿了一下才解压，解压后的文件夹里出现了十几张图片文件，每一张都是截图，像素清晰，排列有序，文件名从001到017按顺序编号。
他打开了001号。是一份行车日志的页面截图，左上角有车辆编号和时间戳，时间戳的格式精确到毫秒。日志记录开始于事发当天的凌晨零点零一分，结束于早上六点整。每一行都有车况参数、系统状态、以及位置坐标。他快速往下翻了前几页，零点到两点之间的记录都是正常的——车速稳定，系统状态显示“自动驾驶模式”，参数上下浮动都在合理范围内。然后他翻到了倒数第三页——时间戳的起始点跳到了凌晨四点五十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住了大约一秒才重新落下去。他把页面截图窗口最大化，让屏幕只显示那几行数据。时间戳的第一行，时间戳列印着4:58:23.104。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串数字，目光顺着它向右移动。紧接着的那一列是“系统状态”，状态字段里显示着一个三字母的代码，他以前没有在任何公开文档里见过这个编码。旁边那一列是注释字段，用全称拼写出来了——“障碍物检测”。一个括号里跟着一个百分号：“置信度87%”。再右边的那一列显示着系统响应的描述，那行字比其他的略长一些，写着“触发干预协议”。
他靠回了椅背上。台灯的光线落在屏幕的表面，让那些白色的字体从深色的背景上浮起来。他继续往下翻了一页，004号截图上记录的时间戳跳到了4:58:25，系统状态那一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状态代码，注释字段写着“变道避让指令已下发”。再翻一页，005号截图的时间戳在4:58:30，系统状态显示的是“正在执行避让动作”，旁边列出了一串传感器数据——车辆加速度、转向角度、与侧方障碍物的距离估算值。再翻到006号截图，时间戳是4:58:38.891，状态字段写着“障碍物已清除”，系统状态恢复成了自动驾驶模式的普通代码。后面几页的时间戳和内容全都是正常的行驶记录，车速平稳，转向平稳，系统状态一直稳定在自动驾驶模式里，直到五点零一分，车辆从隧道出口驶出，记录的末尾写着“测试行程结束”。中间再没有任何异常事件的标记。
林度把001号截图和006号截图放在屏幕的左右两端，让它们并排放置。左边的图显示着4:58:23，系统检测到前方障碍物，置信度87%，触发干预协议；右边的图显示着4:58:38，障碍物已被标记为清除，系统继续行驶。中间间隔了十五秒。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了。他关掉了截图窗口，但没有关掉文件夹，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晓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明天一早到公司，有东西给你看。”回复来得很慢，大约过了将近十分钟才弹出，短得像在确认对面还有人醒着：“好。”
第二天早上林度到工区的时候，时间比平时更早，走廊的灯还没有切换成白天的模式，仍然是暖黄色的节能光。他坐到工位前，先看了一眼周围——工区里只有他一个人，远处的茶水间灯是关着的，送风口的气流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他从包里取出U盘，插到电脑接口上，把昨晚那十几张截图从U盘里拷到了桌面上，然后关掉了U盘的弹出窗口。文件整齐地排列在屏幕上，方形的缩略图彼此相邻，一行四个，占据了屏幕大约四分之一的空间。
苏晓来的时候比平时稍早一些，还带着早餐，但她进门之后没有去自己工位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林度这边，弯下腰，侧过头看着他的电脑屏幕，手里的早餐被她顺手放在他桌面上靠近边缘的位置。“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点开了001号截图，把屏幕稍微转向她的方向，指着4:58:23那一行的记录，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标注，在时间戳旁边像一盏亮着的灯。“自动驾驶干预模式，”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在看到那行记录之后反复确认过的事情，“四点五十八分二十三秒激活。”
苏晓弯下腰凑近屏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侧脸的一部分。她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沿着注释字段向右移动，读完了“障碍物检测”和“置信度87%”，然后落到了“触发干预协议”那六个字上。“干预模式持续了多久？”她问。声音里少了平时处理日常案卷时的随意，多了一丝收紧的感觉。
林度伸手接过鼠标，把窗口往下拖了一行，指向004号截图。她又看了一遍，她看到了结束时间——4:58:38，距离开始不到十五秒。她直起身来，转向他：“十五秒。”
“一辆车触发自动驾驶干预模式十五秒之后，一个骑手撞了墙。”林度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苏晓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早餐已经忘了放在哪里，她看到屏幕上那十几张截图按时间顺序排成的行距，然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说更多的话。
工区里开始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和对话声在走廊方向逐渐靠近，像潮水正在回涨。苏晓把早餐从林度桌上拿起来，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桌面上林度的屏幕还亮着，那行时间戳仍然停留在四点的刻度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