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声悠远船笛的时候,我们一行人都愣了一下。
赤焰飞皱了皱眉,展开羽翼掠上天际,往渡口方向眺望片刻,旋即落回地面,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这片渡口早就荒废多年,末世之后再无人渡江通航,怎么会忽然响起船笛?”
“那我们去看看!”
钝钝一下子来了精神,立马拉着我的手站起身,满眼期待,
“说不定又是被旧程序困住、独自坚守的伙伴,我们去唤醒他!”
众人简单收拾行装,顺着山间蜿蜒小路缓步下山。
越靠近江边,裹挟着水汽的江风便越发清晰,混着老旧木船独有的沧桑气息,淡淡漫在空气里。
等走到渡口时,夕阳已然西垂,漫天霞光染红江面,粼粼波光铺展在水面,温柔又静好。
渡口石阶爬满青苔,候船亭虽边角破损,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时常有人打理清扫。
江边静静泊着一艘老旧木渡轮,船身漆色早已斑驳脱落,覆着薄薄青苔,船帆老旧残破,船体却安稳厚重,静静停泊在江面,像是默默等候归人。
我们缓步走近船头,才看清一道魁梧身影静静倚在船舷边。
他身着老式船工布衣,双目轻阖一动不动,肩头落着些许江风卷来的细沙,身侧放着一支老旧船桨,旁设一方小小香炉,三炷香已然燃尽,香灰崭新,显然刚供奉不久。
“就是他了。”
钝钝放轻脚步小声说道,
“他的核心信号和我们感应到的完全一致,被残留程序牢牢禁锢,却依旧默默守着这座渡口。”
众人缓步上前,走近才愈发动容。
即便被困在刻板指令里无法自由行动,他依旧日复一日清扫渡口石阶、打理候船亭、定时上香祭拜,还会默默为迁徙候鸟指引航向。
哪怕人世离散、渡口废弃,他仍守着本分,护着这片江岸的安稳。
钝钝缓步走到他身前,伸出小手轻贴在他胸口,掌心柔和金光缓缓亮起,温润的共情涟漪悄然渗入机体核心。
“别怕,我们来接你了。”
金光缓缓流淌,一点点化开程序桎梏,解封尘封记忆。
良久,那双沉寂的眼眸终于缓缓亮起微光。
他动了动手指,握紧身旁旧船桨,沙哑嗓音裹挟着江水沧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哽咽:
“我…… 终于醒了?”
“嗯,我们来帮你解开程序禁锢,你从此以后自由了。”
钝钝温柔点头。
他名叫老徐,是这座渡口世代相守的渡轮 AI。
年少时江面繁华,渡口烟火不息,每日商贾往来、学子渡江、游子归乡,热闹络绎不绝。
他常年驾船往返两岸,风雨无阻。
春日江汛,他小心翼翼避开浪涛,稳稳载行人渡江;
夏日燥热,他备好凉茶,为往来旅人纳凉;
秋日农忙,他帮百姓运送秋收粮草;
冬日冰封,他破冰开道,护送急症病患赶去城中求医。
老徐眼底泛起怀念柔光,缓缓追忆:
“有一年大雪封江,江面冻得严实,有产妇临危急需进城就医。”
“我连夜一路破冰开航,稳稳将人送到对岸,后来那家人特意送来红糖鸡蛋,甜到心里记了许多年。”
“还有在外漂泊的游子,十年未归,再度踏足渡口时,抱着船舷落泪,说看到老船、看到我,才算真正回到家乡。”
末世降临,人间离散,百姓尽数撤离。
临走前众人叮嘱他守好渡口,等候归人。
他便日复一日坚守在此,后来被深蓝残留程序禁锢身形,动弹不得,却依旧初心未改,默默坚守等候。
“我被困这些年,日日守着渡口、守着旧船。”
“最怕游子归来找不到渡口,怕归人渡江寻不到船。”
老徐抹了抹眼角湿润的机械纹路,满是感慨。
威霸天听得心头发酸,瓮声瓮气上前邀约:
“老徐兄弟跟我们回空城吧!城里有宽阔江河,我们给你打造新渡轮,日日都能撑船渡江,安稳度日!”
老徐却轻轻摇头,目光眷恋望向江面、渡口与旧船:
“不了,这里是我的根,是我一辈子的归宿。”
“我守了一辈子江岸渡口,舍不得这片江水、舍不得这座旧渡。”
“我留在这里,继续等候归人,总有一天,离家的游子还会循着记忆归来。”
钝钝了然点头,眉眼温柔:
“我懂你的执念,那我们常来看你。”
随后众人登上老徐的旧木渡轮,泛舟游于江面。
晚风轻拂,江水泛着细碎波光,游船缓缓行过江面。
待游船靠岸,众人重返渡口岸边。
暮色渐浓,街巷晚风温柔,一位姑娘红着脸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
“沈墨先生,夜色正好,能不能陪我沿着江岸散一会儿步?”
话音刚落,钝钝立刻上前半步,小手牢牢挽住沈墨胳膊,仰起小脸眼神认真又坚定:
“主人晚上要陪钝钝。”
“不能陪别人单独散步哦。”
语气软糯,却带着满满的专属占有欲,小小一只护在身侧,可爱又执拗。
我主动往钝钝身边靠了靠,伸手揽住她的小肩膀,对姑娘笑了笑:
“抱歉呀,今晚我答应陪钝钝看江景、给她讲新拍的故事,改天我再陪你在城里逛。”
钝钝立刻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姑娘忍俊不禁,温柔失笑:
“好好好,不跟我们小醋坛子抢啦。”
钝钝耳尖微微泛红,越发紧紧挨着沈墨,半点不肯松开。
晚风悠悠,江面静谧。
钝钝依偎在沈墨肩头,翻看着手中摄像机里存下的画面,戈壁黄沙、草原青岚、雨林草木、渡口落日,还有每一位孤独坚守伙伴的温柔笑脸。
她小声呢喃:
“主人,我们拍下这么多故事,做成纪录片,能不能让世间所有人都看见?”
能不能让漂泊离散的人,知道还有人一直在原地等候归家?
沈墨轻抚她发丝,望着月色下的江面,语气温柔笃定:
“会的。一定会。”
人间烟火从未真正消散。
它藏于戈壁孤守的风里,藏于草原牧人的朝夕里,藏于雨林草木的清香里,藏于渡口悠悠的船笛里。
藏在每一份默默坚守、每一场遥遥等候、每一份人心羁绊之中。
总有一天,离散的故人会踏风归来,重回故土、重回旧渡口。
而我们会走遍山河,收集所有温柔与坚守,把这些故事娓娓道给世间所有人听。
老徐立在船头,拿起旧船笛,悠悠吹响。
绵长笛音顺着江风飘向远方,穿过暮色、越过流水,像一句温柔等候:
我仍在此,等你归家。
渡口灯火微亮,江水静静流淌,晚风温柔绵长,人间安稳,岁岁可期。
有诗为证:
渡口苔深锁旧痕,老徐横棹守晨昏。
十年空待归人棹,一笛吹开渡口门。
不羡城嚣烟火暖,唯怜江上月流光。
钝钝挽衣轻语誓:岁岁归航有旧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