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在工位后方靠墙的位置立着，金属边框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边。板面上还残留着上次开会时没有擦净的笔迹，浅灰色的线条在白色背景中像消散中的雾气。林度走过去的时候顺手用板擦横着推了两下，把那些残留的笔迹抹干净了，板擦边缘的粉尘落到白板底部的槽里，积成一条薄薄的灰线。
苏晓把打印好的行车日志截图放在桌面靠近白板那一侧，十二页纸按时间顺序摞好，最上面是001号，最下面是017号。她拿起第一页，从4:58:23那条记录开始看，然后把那行字读出声来，声音不大，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字段：“4:58:23，系统检测到障碍物，置信度87%。”
林度撕下一张便签纸，黄色，方形，标准的尺寸，大小刚好写下一行字。他把便签纸放在桌面上，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了相同的时间，后面跟着“检测障碍物”四个字，写的字比平时略大，为了让站远也能看清。写完之后他把它贴在了白板左侧，位置与他的眼睛平齐。
苏晓翻到下一页，继续读：“4:58:25，系统下发变道避让指令。”林度撕了第二张便签，写“启动变道避让”，贴在第一张的右边，间隔一掌宽。
苏晓翻到第三页，她的指尖在纸面上移动了一下，停在“正在执行避让动作”那一行字的旁边，这一页的时间戳和内容之间的距离比她之前读的几页稍微大一些，像在那两秒里记录的数据项变多了。她把它读出来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一点：“4:58:30左右，系统正在执行避让，传感器数据记录显示车辆右侧空间估算值不足。”
“右侧空间不足，车身挤压。”林度把这句话写在第三张便签上，笔尖在“挤压”两个字上停顿了一刻，像是反复确认这两个字的准确性。他把它贴在了白板的中央位置，正好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下方形成了一个阶梯状的排列。
苏晓翻到下一页，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后面的记录。“4:58:38——障碍物信号消失，系统判定已清除，继续行驶。”她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末尾略微放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比她自己预期的更重。
林度写了第四张便签，把这句话压缩成了两段：“障碍物信号消失，判定清除，继续行驶。”他把它贴在了第三张的右边。四张便签在板面上从左到右排成一条水平的线，最后那张在“继续行驶”后面停住了，没有后续的动作。他站远一步看了一眼白板上这条由四张便签组成的时间轴，然后转过身，又撕下了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前面四张都略小。他把它贴在第四张的右边，隔着一段比前面更宽的距离：“5:01驶出隧道。零报警记录。”
苏晓站在白板的另一侧，看着这五张便签从起点到终点，从左到右排成一个完整的时间序列。她看到最后一张的那六个字，目光在“零报警记录”上面停了片刻，像在确认那段文本的含义。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才把视线移向窗外，像是想要确认那行字的读音。
“撞了人，”她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系统没有报警？”
林度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摞行车日志，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记录的不是时间线上的数据，而是系统参数的设置页面截图，像是有人在某个时刻拍下了系统后台的配置界面作为存档。他用手指点了一下页面中部的一行字：“异常接触报告”——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标记框，里面显示着一个按钮的状态，旁边用英文标注着一个更精确的技术描述。在它的右侧，有一个下拉菜单显示着当前选中的选项，状态是“不触发主动通知”。
“不是没有报警，”林度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检查过很多次的事实，“是报警被静音了。系统确实记录到了异常接触事件，但设置里把这个事件标记为‘不触发主动通知’。”
苏晓看着那行设置说明，她明白了。车辆撞到东西了，系统检测到了，记录也写进日志了，但系统没有把这条记录发出去，没有触发任何通知，没有向后台服务器发送异常信号，没有弹窗，没有警示灯。它只是把那条记录留在日志文件里，放在那里，像一份归档之后再也没有人翻开的文档。
苏晓没有说话。
林度走回白板前面，把五张便签一一从板面上揭了下来。他揭得很慢，每一张都捏着边角向上提，让胶条和板面分离时发出细微的剥离声。他把五张便签按原来的顺序摞在一起，边缘对齐，然后夹进了那本案卷里。
“平台知道车撞了人，系统也记录了，”他说，“但选择不上报。”
苏晓站在白板旁边，她看着那面已经空了的板面，边缘还残留着便签胶条留下的淡淡的黄色痕迹，那五个位置在白板上留下了一排隐约可辨的方形印记。她把目光从板面上移开，转回到他身上：“所以隧道里那十五秒……王某是被挤压撞墙的，不是自己撞的。”
林度没有回答。他把第四张便签——“障碍物信号消失”——从那摞便签里抽出来，捏在手里，指腹压着纸面，感觉到纸页被反复折叠之后产生的温度和粗糙度。他把它捏成一团，手指收紧的过程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把它扔进了桌面下方的垃圾桶里。纸团落进桶底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音，像一张纸合上了最后一页。
苏晓没有去看那个纸团。她的目光在林度的桌面上扫过，落在那一摞已经被他夹进案卷里的便签上，落在那台显示器还亮着的屏幕上，落在桌面边缘放着的、还没有被翻开的案卷封面的一角。
窗外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窗帘的下摆动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