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工区里还没有人。林度到的时候保洁阿姨刚拖完走廊的地板，地面还残留着一条条浅灰色的水痕，在灯光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他打开自己工位的台灯，没有开电脑，没有碰手机，而是把桌面上所有的东西清到了两侧——笔筒、键盘、显示器、鼠标垫，全部推到桌面边缘以外，让整张桌面空出来，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浅色台面。
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的储物柜里取出三摞文件，把它们一一放到桌面上。
第一摞放在左边。里面装着上周整理好的各种照片和图纸——头盔双裂痕的对比图、墙面撞击点高度的测量标注、电动车侧面照片上的手写刻度和铅笔画的辅助线。还有一张A3纸，上面他把四个时间节点手写成了一个纵列，右侧附着他的推断。
第二摞放在中间。比左边那摞略薄一些，但页面的质地不同——打印纸的光泽度更高，信息排列更规整。行车日志的截图已经全部打印出来了，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张的右上角都有她手写的编号。时间轴被他又画了一遍，这次画在A4纸上，从上到下纵向展开，每一个时间点旁边都写明了对应动作。打印纸的最上层覆盖着一页他手写的摘要，标题是"系统行为时间线"，右下角签了缩写。
第三摞放在右边。页数最少，但份量并不轻。路测备案的页面截图、平台官网承诺书的PDF打印页、以及那张通话记录的摘要，上面标注着时长和对方回复的关键词。他把那通电话的录音文字稿也打印出来了，逐字逐句，没有省略，包括对方挂断电话前的那段停顿。他坐回椅子上，把三摞文件分别对齐，让它们的边缘各自保持在一条直线上。桌面左边是物理的痕迹，中间是系统的记录，右边是监管的缺失。
苏晓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三摞文件像三座边界分明的灰色方块排在一起，她放慢了脚步，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林度把中间那摞推给她，翻到第一页，用铅笔指了指页脚的编号。两人接下来的动作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各自拿起了手边的打印件，核对照片编号和注释内容是否对应。苏晓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翻，看到照片边缘有他用铅笔写的极小的数字，数字对应的解释写在另一张纸上。她读完一张，把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确认背面没有遗漏的信息，然后放回原来那摞的顶部。
她没有说话。林度也没有说话。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两人之间唯一的交流是纸页翻动时发出的声音，当其中一人翻页的时候，另一人的动作会稍停一下，像在等那个声音落定之后再继续。
三堆文件在整理的过程中逐渐被归拢成了三份，每一份都按照时间顺序和逻辑关系重新排列整齐，像三个各自独立的篇章。他把左边那一摞全部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页，又把中间那一摞按照时间轴重新排列了一次，把右边那一摞的音频转写和备案截图夹在一起。整理完之后，他把三堆的汇总页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中央，让它们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像三块拼图的边缘正在相互靠拢。
左边汇总页的标题是“物理痕迹分析”，下方只有一行结论性的陈述，写着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中间汇总页的时间轴上标出了四个时间点，每一个时间点旁边都写明了系统状态，在时间轴末端附着一行字，写着“无主动通知记录”。右边汇总页顶部引用的法规条文，从规范中摘出的条款用黑色墨水笔写在纸面上，字迹清晰，旁边用括号标注了条款序号，下方附着一行手写结论。
他把这三页纸并排放在一起，在桌面上形成了一条从左到右的视线路径。从物理痕迹到数据记录，从数据记录到监管缺失，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和同一个人。他在看完了这三页纸之后，把它们各自放回原来的那一摞中，然后翻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封面上还贴着保护膜，边缘有裁切时留下的细小的毛刺。他在文件夹首页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他的标题，字迹工整，落笔均匀。写完标题之后，他翻到第二页，把第一摞文件放入。第三页，中间那摞。第四页，右边那摞。每一摞文件放入文件夹之前，他都会用订书机把散页订在一起。
苏晓坐在对面，她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但仍保持着安静。他看着林度把最后一摞文件放进文件夹里，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按压了一下，把散开的纸页归拢到同一平面，确认边缘对齐，然后合上了封面。他从桌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封面上写下当天的日期，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那摞文件夹往桌面中央推了一小段距离。
“现在，”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封面上，“就看周国梁了。”
苏晓活动了一下脖子，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工区的窗外已经有完整的日光透进来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带，落在那摞文件夹的封面上，把新写的日期字迹照得清晰可辨。
她站起身，收拾了一下桌面上残余的散页和空白纸，没有翻开文件夹再确认里面的内容。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文件夹落在桌面上的位置，日光落在文件夹的封面和旁边那支马克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