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走过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幕,通话记录停留在最近一条上,没有保存号码,只有一串数字。她把手机翻过来朝林度的方向推了一下,压低声音,音量刚好控制在两个人之间,像在防止第三个人听到。“有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想约你见面聊聊。”她顿了一下,“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
林度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没有问来电号码是多少,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号码,也没有问对方有没有表明身份。他把面前摊开的案卷合上,然后弯腰打开左手边的抽屉,把那本案卷和那个文件夹一起放进去,抽屉的滑轨推到底,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他把钥匙放回裤兜里,站起来拿了外套。
茶馆在市区偏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深色的木匾,匾上的字是刻上去的,笔画里嵌着暗金色的漆。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茶香从里面飘出来,混合着木头和纸墨的气息。服务员引他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是一个独立的包间,门开着,陈耀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放着一壶茶,白瓷的茶壶,旁边是两只同样质地的杯子,其中一只已经倒好了茶,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浅琥珀色的光泽。
陈耀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比上一次在保险公司出现时多了一件内搭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像有意弱化了正式感。他看到林度走进来,微笑着抬了一下手:“林先生,请坐。”
林度走进包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手里的文件夹没有放在桌面上,而是放在了自己椅子旁边的地上,靠着椅腿。桌面上只有茶具、一张空白支票——没有填金额,没有签字,没有日期,只有抬头印着一行银行标识和账户名称,像一张等待被填写成任何数字的纸——以及一只已经斟好的茶杯,杯沿还冒着极细的热气,茶水表面有一片舒展的叶子在缓慢旋转着。
陈耀没有立刻看那张支票,先拿起茶壶,在另一只空杯里也斟了一杯茶,推到了林度那边:“我猜你应该不怎么喝茶,但这家的茶还不错。”他的话是寻常的语气,语速和节奏都和那天在公司前台保持一致,每一段都不急不慢,让听者觉得每一个字在说出来之前都有被衡量过。
林度没有碰那杯茶。他坐着,目光落在桌面靠近茶壶的位置,没有看陈耀,也没有看那张空白支票。他坐的姿势和他在工位上翻看照片时的姿势完全一致。
陈耀也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林先生,”他开口道,“你可能已经感觉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超出你最初接手时的判断。我的意思是,它已经超出了单一案件的范畴。”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来继续往下说,“你还年轻,理赔员这个职位……天花板很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种客气的微笑,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度没有接话,他知道陈耀还没有说完。
陈耀把那张空白支票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手指间停留了片刻,像在称量它的重量,然后把它推到了林度面前,推过去的动作比之前放茶杯时慢了一些,指尖在支票边缘压了一下,让它在桌面上停稳。“这上面的数字你随便填,”他说,“条件是隧道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你的报告按疲劳驾驶结案。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也是你能获得的最好结果。”
林度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没有抬头看向陈耀,只是坐在那里,像在做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判断。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触碰桌面上的任何东西。椅子向后挪动了极小的距离,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向陈耀,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照片不会说谎,”他说,“但人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你选择做哪种人?”
陈耀的笑容僵了一下,像一个被切断了电源的画面,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底下的支撑已经消失了。他没有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林度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林度走出去之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币放在门边的柜台上——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顿。
包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没有放慢,沿着一楼大厅穿过,推开玻璃门走到巷子里,然后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拿出手机。
苏晓的声音带着距离感传过来:“陈耀找我了,”他说,“这说明他们急了。”
苏晓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很短,像在判断他语气里携带的信息,然后问了一句:“证据还在你手上吧?”
林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的日期,纸张之间依然保持着今天的厚度。“在,”他说,“现在更在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马上走。巷子里安静,傍晚的光从两排屋顶之间斜着落下来,在他面前的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分明的界线,一半暗,一半亮。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那边吹过来,微微鼓起了文件夹的封皮边缘。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按住了边缘,转身走出了巷子,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