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档，林度站在周国梁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等了大约两秒，伸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敲门的声音不重，但节奏均匀，像一个人在确认敲门之前已经想好了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里面传来周国梁的声音："进来。"
林度推门进去，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和平时那些牛皮纸档案袋不一样，这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比普通的A4夹略大一些，纸板表面是细密的颗粒质感，正面没有任何标签或编号。他把文件夹放在周国梁的办公桌上，放下去的动作很轻，纸板底面碰到桌面时发出低沉的闷响，像一摞纸页被整齐地码放在同一位置。
周国梁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林度。他没有说话，目光在文件夹的蓝色封面和站在桌前的林度之间交换了一次，然后伸手把文件夹拉近，翻开了第一页。
林度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距离大约一步半。
周国梁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头盔双裂痕。一张照片对比两张，前额受力来自正面，后脑裂痕方向相反。"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也没有看周国梁正在翻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周国梁翻页的手指上，像在根据翻页的进度调整自己的语速。
周国梁翻了一页，林度继续往下说："撞击点高度偏差，电动车车把零点九米，墙面撞击点高度一点二米，差三十厘米。"周国梁的手指在那一页照片上停了一下，指尖沿着照片上两条用铅笔标注的线移动了一段距离，像在量那三十厘米的差距。
周国梁又翻了一页。林度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十五秒干预模式。行车日志显示车辆在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检测到前方障碍物后进入自动驾驶干预状态，四点五十八分三十八秒退出。"他的语速始终稳定，每一句话的间隔几乎相同，像在念一份已经被他反复读过多遍的文档。
周国梁翻到了倒数第二页，上面是系统参数设置的截图页面。林度在他说完之前已经开口了："零报告设置。系统在出厂设置阶段就把'异常接触报告'标记为不触发主动通知，运营方在整个测试期间没有更改过这个设定。"周国梁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他的目光在截图页面上停留了几秒钟，那行小字印在截图的中间偏左的位置。
周国梁翻到了最后一页。林度等他翻到了那一页，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音量保持均匀，语调里没有加重也没有变化："路测未备案。该平台在隧道场景下进行了路测，但没有在公开备案信息中申报这条路线的测试许可。"
周国梁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了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把它推开或放下，他的手掌按在封面正中，像在确认纸张之间没有夹入多余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很长的沉默，长到办公室里的空调送风声开始变得明显，天花板上的灯管在持续照明了一段时间之后会发出那种细小的、间歇性的嗡鸣，一直存在但容易被忽略。林度仍然站在原地，他没有催促。
周国梁慢慢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里的灯管有一根微微发暗，另一根是全亮的，白色光线在白色天花板上没有留下明显的影子，只是一片均匀的亮度。他保持那个姿势，像在等天花板上的某个细节自己浮现出来。过了会儿，他低下头，目光落回到桌面那一侧。
他坐直了身体，然后顺手拉开了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那个抽屉他平时不太打开，里面放的东西也不多，几支备用笔、一盒回形针、几个已经过期的便签本、还有一块旧工牌。工牌放在抽屉底部靠左的位置，塑料外壳已经泛黄了，边缘有细密的磨损痕迹，照片上的周国梁头发比现在多出一圈，在证件照里穿着浅色衬衫，眼睛没有看镜头正下方，而是看着稍微偏左一点的位置，唇边带了一点弧度，像拍摄时刚好想到了什么简短的事情。周国梁看了那块工牌大概三秒，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的同一个位置。
他把抽屉推回去，重新坐直，然后拿起了座机的听筒。
手指拨号的动作不快，按了几个键，等了两秒钟，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法务部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听筒放回底座的声音和拨号前一样，咔嗒一声，座机的话机在对方应答之前就已经挂断了。
他放下听筒之后没有抬头看林度，目光落在桌面那个蓝色文件夹的封面上，像在等墨水干燥，像在确认自己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确实已经落到了桌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清晰："我签字。出了事我担着。"
林度看着他，声音平淡稳定："谢谢。"
周国梁摆了一下手，手掌在桌面以上的高度挥了半个弧度，像在赶走什么很小且不重要的东西。"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他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东西放这儿，你出去吧。"
林度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国梁的声音："把门带上。"
林度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走廊里比办公室凉一些，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前走。脚步声从他的方向沿着走廊向工区延伸，不急不缓，没有停顿，脚步声逐渐被走廊尽头的吸音板吸收干净了。
办公室里，周国梁仍然坐在椅子上。他把那个蓝色文件夹从桌面中央拉到自己面前，翻开了第一页，从最开头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法务部的人还没到，还有一点时间，他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手指搁在文件夹翻开的页面上，像在等一个还没准备好的答复抵达他的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