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办公室的灯比平时多开了两盏。靠窗那盏射灯平时很少用，灯罩上有薄薄一层灰，打开之后光线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模糊的边，让桌面的轮廓变得不如白天锋利。法务部的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其中一个人正把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内容逐页取出来，放在一台便携式扫描仪旁边。扫描仪是充电式的，很小的机器，边框是银灰色的，指示灯在持续工作的时候会发出均匀的绿光。
"页码顺序确认过了吧？"法务部的人问。他的手没有停，已经取出了前几页，正在朝扫描仪的进纸口方向移动。他的语速偏快，像在处理一件可以并行于对话的机械性事务。
周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几页纸被送入扫描仪，纸张通过的瞬间机器发出短促的嗡鸣声，然后页面被匀速吸入，在机器内部被感光元件扫描成像，再从出纸口滑出来，保持整齐的厚度，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位置。
"确认过。"他回答。
法务部的人没有抬头，继续一页一页地放进去，动作稳定得像在处理一份例行文件。扫描仪的绿光持续亮着，每一页纸经过都会发出相同的节奏，像一列匀速行驶的火车经过固定的铁轨接缝处。
周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翻动桌面上其他东西，没有看电脑屏幕，也没有站起身，只是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些纸页被一张张送入扫描仪。在某一页被扫描完成的间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测试一句还没有充分打磨的话的边界："你们发过去之后，他们会立刻看吗？"
法务部的人停了一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需要具体答案还是只做确认。“加密发送到专用邮箱之后，”他说，“委员会那边会收到通知。今晚的会议会调这份文件作为核心材料。”
他把最后一页送入了扫描仪，那页纸是案卷里唯一手写的一页——林度在空白的案卷内页上用铅笔写下的那几行字，被单独夹在其他打印件之间，边缘有铅笔接触纸面时留下的细微凹陷。扫描仪通过了那一页，进度条在机器的液晶屏上走到了100%，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白色，像切换了状态。
“发过去了。”法务部的人合上电脑，收起扫描仪，站起来。“周总，我们这边的工作完成了。后续的跟进需要等总公司的反馈，会议那边会在您之前给的时间窗口内启动。”
周国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法务部的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房间，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了，融入工区方向稀疏的空调噪音里。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办公桌桌面的边缘处，那个位置在扫描仪撤走后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空白区域。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通知邮件，标题栏显示总公司风控委员会的收件确认。他没有点开看，只是让屏幕亮着，等它自动熄灭。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像在为接下来需要投入全部注意力的时刻预留安静的空间。
总公司的大会议室里，灯光比周国梁办公室亮很多。排灯全部开着，光线从天花板的多个位置同时向下覆盖，形成了一种几乎没有阴影的照明效果，任何放在桌面上的物体都能被看清轮廓。长桌两侧坐了大约十几个人，有几个人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打开的邮件附件。法务总监坐在桌子中央靠前的位置，面前没有放电脑，只放了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个蓝色文件夹的电子版，翻到了第三页，正好是头盔照片的对比图。有人还在翻页，会议桌左右两侧偶尔传来鼠标点击或触控板滑动的声音。
一位高层管理人员合上电脑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这份材料的完整性你们确认过了？”
法务总监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平板上，正在翻到下一页：“确认过了。原始文件来源清晰，时间线完整，各环节的取证路径都有对应的备份材料。”
“如果按照这份材料的结论走，”另一位与会者问道，他的语气很平稳，像在确认一个初步判断，“事件的定性是什么？”
法务总监把平板电脑放到桌面上，往椅背上靠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会议桌前方的空气里，像是在整理一句话，让它以最精准的形态出现。“违规路测，”他说，“数据隐瞒，加上死亡事故。”
停顿了一下，他的语速没有变化，音量也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这已经超出保险公司内部处理的范畴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坐在长桌靠近门口位置的一位部门负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把时间拉长了：“如果处理范畴超出内部，那么外部的对应处理路径是什么？”她侧过头，看着法务总监的方向，像在等一个具体的方案名称从她口中被确认出来。
法务总监看着她，然后像是提前预判了这个问题的出现，自然地开口说出答案：“我们的建议是报警。”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会议桌上的鼠标声和键盘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几秒钟的安静像一粒落入水面后正在向外扩散的波纹。法务总监的位置被几个人轮流看了一遍又转移开，没有人马上接话，但那些视线的确在房间内来回移动。
坐在长桌中段的人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在确认而不是反驳：“如果报警，后续会是什么走向？”
法务总监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指节在白色灯光下显出一条条清晰的轮廓。“报警意味着两条平行线会同时展开，”他说，“一方面刑事调查程序启动，平台方面可能需要配合调查，包括封存服务器数据、固定日志，以及相关责任人的询问。另一方面，消息一旦进入公开流程，监管层面也会同步跟进，行政处罚几乎是必然的。”
“那我们自己呢？”坐在中段的人问道，“保险公司的位置在哪里？”
“我们也是报案方，”法务总监说，“如果我们不报，事后被查出来，公司层面要承担包庇责任。如果我们报，公司的角色就是配合调查、提供证据的一方。”
那位先前发言的女性与会者把交叉的双手放平在桌面边缘，想了一想，才开口说：“所以不管是往前还是往后，路径都已经确定了对吗？”
法务总监点了一下头：“对。”
会议室里的安静来得比之前更厚实一些，像一扇门在合拢之前被人放慢了动作。有人把电脑屏幕合上了，发出很轻的咔嗒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像在消化这句没有预演的结论，窗外的夜色透着玻璃映进来，路灯的暖光隔着窗帘布的滤光层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轮廓的亮区。
周国梁的办公室里，周国梁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总公司一位高管的来电，通话时间已经持续了约三分钟。他听完了对方最后一句话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他的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出了林度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像是那边的人一直握着手机在等这个电话。
周国梁开口说了一句话：“总公司同意了，报警。明天早上警方会来调取全部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很短，不足以形成沉默，但足够让一段空气流过两个人之间。然后林度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很安静，像在一个没有窗户也没有人的房间里：“那我把所有原件准备好。”
周国梁没有再说别的，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来之前映出了通话时长，停留片刻，然后熄灭了。
窗外的路灯在某个整点的时候切换了一次光照强度，从柔和的黄光变成更亮一些的白光，像有人在远处按了一个开关。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桌面上那片扫描仪曾经放过、现在已经空出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里，像在确认那件东西确实已经被移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