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赔部的门在早上八点二十七分被推开了。推门的动作不快,门板在推开的过程中擦过门框的密封条,发出一种持续的、均匀的低沉摩擦声,不是那种会被忽略的轻响。两个穿便服的男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证件,证件打开之后露出内部的徽章和照片,他进门之后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工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的方向,那些目光在他经过一个个工位的时候像一道波一样被依次触动、依次抬升、依次追随。
灰色卫衣手边的键盘按键在某个间隙停止了。端着一杯咖啡的同事还没来得及坐下,站在工位旁边,一只手还攥着杯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背影穿过整排工位。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同事的方向,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是否和对方看到的是同一个画面。
警察在林度的工位前停了下来。证件递过去的时候,林度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流程,只等触发开关。
他把放在桌角的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拿起来递了过去。文件夹的封面朝上,日期和手写编号清晰可见。警察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他的手指停留的时间略长一些,像在确认纸页的厚度和质地是否与预期相符,然后他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出现正在找人时所特有的一目十行的急促,而更像是在按顺序核验一份已经开始走流程的材料。
警察合上了文件夹,点了一下头。
苏晓坐在她的工位上,目送两位警察和拿着文件夹的林度一起走向了会议室的方向,他们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转弯之后消失在会议室的半透明玻璃门后面,门上方的指示灯在门关闭后切换了颜色。
下午三点左右,某座写字楼的入口处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不是警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陈耀从写字楼大堂走出来的时候,旁边跟着一名穿便服的男子,另一个男子走在他侧前方,两个人的步伐相同,不快不慢,像一列编组好的队伍在按固定节奏行进。
陈耀走在他们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系扣子,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微摆动。他经过大堂旋转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也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大厅。电梯口旁边的手机铃声持续响着,但没有人去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了进去,电梯里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像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的交通工具内部。
傍晚时分,理赔部的会议室里坐着两名警察,桌面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卡口监控截图。其中一张被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中央,截图上显示着一辆白色测试车在进入隧道之前的瞬间画面,车头与道路标线之间的夹角被一张透明的塑料量角器卡在照片边缘。警察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角度,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跟林度的还原报告一致。”
旁边的人把那张截图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像在存档一份已经核验过的记录。
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开着,窗外的光线从西斜的太阳方向平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带,边缘清晰,像有人用尺子画了一条线。警察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材料。其中一位警察合上笔记本,把用过的材料归拢成一摞,然后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口有按扣,里面装着几页纸和一个信封。他把文件袋留在桌面上,朝林度的方向推了一点距离:“这份家属联系资料你留着吧,”他说,“后续家属理赔可能用得上。”
林度点了一下头,从桌面上把那个文件袋拿了起来,拿在手里没有当场打开,等警察收拾完所有材料站起来走向门口之后,他仍然坐在原位。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桌面上的其他材料已经被清走了,只留下他手里的那个透明文件袋。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文件袋的按扣上,没有急着按开,像在给自己一个短暂的过渡间隙。
然后他打开了按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几页纸上面记录着家属的联系方式,他往下翻了一页,发现一张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夹在附页的中间,像被人随手夹进去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色短袖,手臂搭在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扇普通的住宅楼的防盗门。男人的脸上带着微笑,小男孩的表情更安静一些,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目光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带着一点倾斜,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两个字的墨痕——“手术”。
林度看了很久。
苏晓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林度还坐在原位,手里的照片被翻到了正面朝上的方向,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照片上某个位置。苏晓走到他旁边,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年轻的男人、小男孩、门口的那扇防盗门,她认出了男人的脸。她移开了视线,没有多问,像一个路过了一扇没有关紧的房门、瞥见了里面某个画面之后选择不去继续确认的人。
林度把照片翻了个面,让它扣在桌面上。他的声音从桌面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他跑十四小时,是因为有人等他回家。”
苏晓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开椅子坐下,她站在那里站了几秒,像一个知道不需要回应每个声音的人。
会议室的光线已经比下午黯淡了一些,窗外的天色从浅蓝过渡到了灰蓝,云层的边缘还镶着一圈即将熄灭的金色,像一条正在收敛的线条在逐渐收窄。林度把那张照片放回了透明文件袋里,按扣重新按好,他没有把文件袋收进抽屉,只是放在桌面靠窗一侧。会议室的窗玻璃映着外面的天色和他的侧影,他坐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结束,又像是意识到某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走廊里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脚步声沿着走廊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消失在工区方向。苏晓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那只被按扣封好的透明文件袋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