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青丘之泽的雾气没有散,贴着水面浮了一层,被晨光染成淡淡的灰白色,南岸的营帐里,猰貐坐在案前,没有点灯。
毕方站在帐门口,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一名天兵快步走到帐外:“元帅,泽中来人了。说是奉大风之命,请监军单独入泽相见。”
毕方转头看向猰貐,压低声音:“监军,是否有诈?”
猰貐站起来:“大风既然派人来请,就是有意招安。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营帐。毕方吩咐副将说了一句:“以防万一,让三营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副将抱拳:“遵命。”
猰貐一个人飞进泽中,穿过芦苇和浅水,来到泽心那片高地。
大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带刀,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见猰貐落下,大风大步迎上前来,抱拳笑道:“大哥,昨日你来招安,小弟不懂规矩,竟在野外老树下与你相见,实在不成体统。今日小弟特意备了薄酒,大哥,请随小弟入城!”
说罢,大风一抬手,前方泽水自动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大道尽头,一座依山傍水、气势恢宏的城池若隐若现,那正是大风经营多年的“青丘城”。
猰貐看着这座城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风身为妖王,统领五千部众,确实该有这样的排面。
两人并肩走入城中,径直来到城主府的大殿。殿内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席面。粗陶大盘里盛着几块色泽暗红、散发着奇异异香的灵肉,旁边是一坛拍开了泥封的烈酒,酒香混着殿内的熏香弥漫开来。
猰貐在主客位坐下,看着这桌席面,没有先开口。
大风端起酒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大哥,这酒是咱们青丘之泽自己酿的,比不得天庭的佳酿美酒,你……”
“四弟,你我兄弟,不必这般客气。”猰貐笑着打断了他,将酒碗凑到唇边,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滚落喉咙,他伸手撕下一块灵肉丢进嘴里,大嚼起来。那灵肉入腹,竟化作一丝温热的暗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开来,不仅冲淡了烈酒的辛辣,更让连日紧绷的神魂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猰貐放下碗,长舒一口气,笑道:“你请我喝酒,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我一向不客套,什么酒喝不得?只要是兄弟倒的酒,那就是最好的酒!”
大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他也不再矫情,端起碗一口闷了,随即撕肉下酒。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吞咽和咀嚼的声响。一坛酒见了底,灵肉也去了大半。
大风将空碗重重搁在桌上,抹了一把嘴角,长舒一口气:“痛快!”
猰貐放下碗,看着眼前这个豪放不羁的兄弟,感觉到他是真心愿意放下过往、接受招安。
大风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一些东西,开口说:“大哥,我昨晚想了一夜。因为是你来了,所以我才勉强同意。但小弟有个要求。”
猰貐说:“你说。”
大风说:“我可以归附天庭,挂个名号,编入妖族。但我不穿天庭的甲,不受天庭调遣,不参加朝会和战事。我留在青丘之泽,守着这片地。天庭不能派人进驻这里,不能干涉我的事。”
猰貐听完,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些话的分量。然后他开口:“四弟,你提的这些条件,不是小事。天庭的旨意是能降则封,不降则讨,可没有预先答应过这般自治。你要不穿甲、不调遣、不朝会,还要天庭不派人进驻——这不是挂个名号,这是要割据一方。”
大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猰貐继续道:“四弟,我会回天庭,竭力为你争取这套条件。能不能成,要看天帝圣裁,我不敢替你应承。你信我,我就去争;你不信,那今日这顿酒,就当兄弟聚一聚,旁的不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风听到“身份”两个字时,眼底翻涌着一些东西。他坐在那里,风从殿外吹进来,把他散落的长发吹乱了几缕。
他想起当年凤族和凰族还没合并的时候,他是凰族的旁支,本来是有身份的。后来他插手了幽昌和丹鸟的事,把丹鸟从幽昌身边夺走了,凤族恨他,凰族也不待见他。两族合并之后,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从此没有了身份。
脑海里又闪过三千里灼灼桃林,那是远古九尾狐族世代居住的故土。当年他联合凤族余部,血战夺下这座大岛,将九尾狐部族驱逐,在此建起青丘城,自那以后,九尾狐更是视他为死敌。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大哥,我信你。”
猰貐点了点头:“那好,我这边先收兵,你等着,天庭的旨意若是下来,到时咱们兄弟都是天庭的人。”
大风闻言,神色一肃,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多谢大哥!大哥考虑得周全,小弟心领了。大哥如今也是天将了,处处都在替小弟的安危着想,小弟感激不尽。”
猰貐连忙伸手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弟,你不用这样。你我兄弟,当初结拜时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风站起身,眼底微热,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亲自送猰貐出了青丘城,站在城门处,看着大哥的背影穿过泽上的晨雾,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回去。
而在南岸营帐外,翳鸟远远望着青丘之泽的方向,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她是大风的亲妹妹,知道大哥这一跪,便是把五千部众的命都押在了大哥身上。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刚回到大殿,一名部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大王,咱们……真的要被天庭招安吗?”
大风沉默了一瞬,目光望向殿外,语气平静却笃定:“他是我大哥,我信他。”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几个头目,沉声道:“你们也都听好了。从今往后,做事收敛些,不能再像以往那样草莽了。注意分寸,懂了吗?”
几人齐齐抱拳:“遵命!”
大风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散去。他重新坐回大殿的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酒,一口饮尽。
泽上的雾气渐渐散了,晨光铺在水面上,像是给这片泽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