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夜里下了场冻雨，我半夜迷迷糊糊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抓了把细石子往窗户纸上撒。翻了个身继续睡，阿螺倒是醒了，披着棉袄起来往窗户外瞅了一眼，回被窝的时候凉丝丝的脚碰了我一下，说外头结冰了，明早院子得滑得很。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一看，整个院子跟裹了层透明糖壳似的。桂花树的枝枝桠桠上挂满了冰凌，长长的细细的，太阳一照，亮得扎眼。葡萄架上也是，每根藤条都裹着厚厚一层冰，像是被谁拿玻璃罩子罩住了。屋顶的瓦片上一片白亮，檐口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挂，晶莹透亮，像挂了一排小玻璃柱子。
小外孙裹着厚棉袄从屋里冲出来，脚刚沾地就一个趔趄，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拽住他后衣领子，这小家伙怕是要摔个结实的屁股墩。他站稳了也不怕，蹲下来伸手去够屋檐底下那排冰凌，小胖手攥住一根最长的，使劲一掰，“咔”一声脆响，冰凌断在手里，冻得他手一哆嗦，又舍不得丢，攥着就往嘴里塞，嘎嘣咬了一口，冰得直嘶气还笑。
阿螺从灶屋探出头来，一看小外孙在嚼冰凌，立马喊起来：“我的小祖宗！那冰凌脏得很，屋顶上灰大，吃坏了肚子可咋整！”可她喊晚了，小崽子已经“嘎嘣嘎嘣”嚼了好几口，举着剩下半截冰凌冲她晃，舌头都冻红了还咧着嘴笑。
我回屋翻出来一根长竹竿，望天看见了也来帮忙。我们爷俩站在院子里，举着竹竿去敲屋檐上的冰凌，一根根长的短的冰柱被打落下来，掉在雪地上，有的断了，有的还囫囵着，插在雪地里像一排透明的小柱子。小外孙跟在后面捡，捡起来就往雪地上插，插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他摆的什么阵。
阿螺看拦不住，干脆也不拦了，回屋翻出个粗瓷碗，倒上红糖水，放窗台外头冻着。中午吃完饭，那碗红糖水冻成了冰坨子，她用筷子戳碎了，每个人碗里分几块。小外孙捧着碗，拿勺子舀着碎冰往嘴里塞，红糖的甜裹着冰的脆，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下午日头偏西，气温开始回升了，屋顶的冰凌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小外孙蹲在屋檐底下，仰着脑袋看水滴，一滴一滴接着玩，接一手的冰水就往裤子上抹，抹得两条腿湿乎乎的。念云看见了赶紧把他拽回屋换裤子，他还不乐意，扭着身子喊：“我还要看水滴！像下雨！”
傍晚的时候我去院子里收晾在竹竿上的干豆角。葡萄架上的冰凌已经开始化了，藤条渐渐露出来，水珠沿着枝干往下淌，滴在架底下堆着的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伸手碰了碰一根还没化的冰凌，凉丝丝的，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它就碎了，掉在泥地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螺跟我说，小时候她还在天上那会儿，没见过这样的冰凌。天宫里的四季都是暖的，琼花终年不谢，水也从来不会冻成冰。头一回见着冰挂，就是下凡之后那个冬天，她趴在门框上看了一整个下午，觉得人间的冬天真有意思，能把水变成透明的刀剑挂满房檐。
“那会儿你怕不怕冷？”我问她。
“怕啊，可冷归冷，好看还是好看的。”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怕了，这屋子暖和得很，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哪还有工夫怕冷。”
小外孙在边上扒饭，扒完半碗又抬头问：“外婆外婆，明天还有冰凌吗？”
阿螺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明天太阳出来就化了。不过后天要是再冷，兴许还能挂上新的。”
他点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要紧事，低头继续扒饭。我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头软乎乎的。冰凌也好，雪也好，对孩子来说，这冬天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好玩的东西。对我们来说，跟着孩子一块儿看这些稀松平常的事，也觉着日子新鲜得很，像是一年一年的冬天，都在换着不同的模样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