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村里的年味儿淡了些,串门的人少了,倒是有些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收拾了行囊,开始往镇上赶车去了。望天也说要回去了,他初八就得开工,念云跟着他一道走,说是要把小外孙也带回去,开春要上幼儿园了。
阿螺一听就开始忙活。从堂屋横梁上又摘了两条腊肉,从地窖里扒拉出来半袋子干笋,又从柜子里翻出来那几包晒干了的桂花,分门别类装进布口袋里。望天看着那堆东西直摇头:“娘,我们坐车带不了这么多,您少装点。”阿螺不听他的,往他包里又塞了两罐腌萝卜:“到了城里哪里买得到这么脆的腌菜,多带点,够你们吃半年的。”
中午吃完饭,望天和念云去里屋收拾行李,小外孙也跟着跑进去凑热闹,非要把自己院子里捡的冰凌碎块往包里塞,说带回城里给小朋友看。念云拦不住,只好让他用纸巾包了几块,塞在行李夹层里,估计等到地方早化成水了。
我蹲在院子里,把昨儿化了大半的雪堆拢了拢,堆成个小雪山。正拍着雪堆的边边角角,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李爷爷家的孙子小李,手里拎着个瓦罐,站在门楼底下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阿牛叔,我爷爷让我给你们送碗汤来。”他把瓦罐递给我,罐口用棉布裹了好几层,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爷爷说去年你们家送的腌萝卜和蜜橘他吃了整个冬天,今年过年没啥好东西,就炖了点骨头汤,你们趁热喝了。”
我接过瓦罐,挺沉的,里面的汤应该不少。小李搓着手又说:“我爷爷说了,等开春天暖和了,他腿脚好些了,还要来你们家院子里坐坐,闻闻桂花香。”我说行,开春了桂花没开,但葡萄架底下阴凉,到时候喊他过来喝茶。小李笑着应了声,转身回去了,小跑着,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
我端着瓦罐进灶屋,揭开棉布一看,是满满一罐筒骨汤,汤色浓白,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香气直钻鼻子。阿螺探头看了一眼,就愣了一瞬:“李爷爷自己腿脚都不方便,还惦记着给我们炖汤。”她端起瓦罐,把汤倒进大碗里,筒骨炖得烂烂的,骨髓都快要流出来了,吸一口满嘴的油香。
那天晚上望天和念云都吃了两大碗饭,汤泡饭,吃得鼻尖直冒汗。小外孙拿着根长吸管,去戳筒骨里的骨髓,吸得啧啧响,满脸都是油光。我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人呼噜呼噜喝汤的模样,心里头暖得跟那瓦罐里冒出来的热气一样,腾腾的。
李爷爷快八十了,老伴走了快十年,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村里人都说他脾气怪,不爱跟人走动,可我记得前年秋天下大雨,李爷爷淋了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阿螺听见了,连着三天去他家里送药送粥。打那以后,李爷爷每年过年前后,总要让人捎点东西过来,有时候是一捆自家种的葱,有时候是几个刚摘的橘子,东西不值啥钱,但那份心意实实在在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那罐骨头汤的事。阿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想啥呢,我说我在想李爷爷,他一个人过年,也不知道灶屋里有没有生火。阿螺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开春了,把他喊到咱们家来住几天,反正院子里热闹,多个人不多,少个人不少。我说行。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跟年初二那夜的冻雨不一样,这雪轻轻的软软的,落下来就化了。我闭上眼,听见隔壁屋传来小外孙睡梦中含含糊糊的梦话,像是在喊“汤,骨头汤”。我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