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早上天还没亮透,望天和念云就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了。昨天已经装好了两大包东西,今天又加了一小袋冻米糖,两罐腌菜,还有阿螺连夜用旧棉布缝的几个坐垫,说城里椅子硬,坐着腰疼。
小外孙穿着新棉袄,坐在门槛上,抱着自己那几块用纸巾包着的碎冰凌,已经不化了,沾得纸巾湿乎乎的。他不知道在想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脚边趴着我家那条老黄狗,狗脑袋搭在门槛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早饭吃得早,天刚亮灶屋就热闹起来了。阿螺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两盘菜,还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稀饭,稀饭里切了红心番薯丁,甜丝丝的。小外孙吃了一整个大馒头,又喝了半碗稀饭,嘴角还沾着点红薯渣,就被阿螺拿布巾子给擦了干净。
吃完饭,望天把行李往门楼底下搬。阿螺站在边上看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会儿帮望天整整衣领,一会儿又蹲下来给小外孙系了系鞋带,系完了又松开重新系了一次,鞋带都被系得多了个疙瘩。
小李赶着牛车从巷口过来,喊了一嗓子:“阿牛叔,我送他们去镇上赶车,牛车稳当,比走路省力!”望天把行李搬上牛车,小外孙被他爹抱上车斗,坐在行李堆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包湿乎乎的纸巾,冲我和阿螺直挥手:“外公外婆!我过几个月还回来!你们等着我!”
阿螺站在门楼底下,朝他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但眼眶是红的。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就那么摆着手,看着牛车慢慢转过巷口,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走过去,站在她边上,拍了拍她的肩。她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过了好一阵,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娃都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过了。”我说:“那不是挺好的?说明咱们养得好,翅膀硬了,能飞了。”她“嗯”了一声,转身慢慢往灶屋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葡萄架上的冰凌化了大半,藤条湿漉漉的,滴着水。老黄狗趴在门槛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没人跟它玩了,又把脑袋搁下来继续睡。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葡萄架底下晒了会儿太阳,初五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在后背上,驱走了早上最后那点凉气。阿螺从灶屋端了两杯热茶出来,递了一杯给我,自己搬了个小凳坐在我边上。
“等夏天吧,”她捧着茶杯,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夏天了,小崽子放假了,他们一家又该回来了。到那时候葡萄该熟了,咱们还能吃上新鲜葡萄。”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山里的风从谷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今年的冬天已经过了大半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开春了。开了春,院子里的雪化干净了,土松了,葡萄藤该抽新芽了,地里的冬笋也过季了,春笋该冒头了。
日子就是这么轮着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娃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在家里守着,把院子收拾好,把菜种好,把葡萄架搭牢,等着他们回来。来来回回的路上,总有热饭热菜等着,这日子就不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