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了,陈峰翻了个身。楼下电动车的声音停了,隔壁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关灯的咔哒声。他知道是唐果。她说明天要上班,今天早早就睡了。这事儿是昨晚在便利店买关东煮时听她说的,她语气挺轻松,好像放下了什么。
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挺好”,然后咬了一口萝卜。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卫衣领子上,留下一个黄印。
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外面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油条和湿墙的味道。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凉。他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消息:一条是社区贴的门面转让信息,一条是中介发的商铺合租广告。
他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下面一页,上面写着“租房避坑指南”。这是他六年搬九次家记下的经验,写了三十多条,比如“看房要看下水有没有味”“合同要写清楚物业费谁付”。他滑到最底下,在光标闪的地方打了一行字:“2024年6月17日,启动扩业计划。”
打完这几个字,他看了三秒,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工装裤挂在椅子上,口袋里还插着上周修饮水机用的扳手。背包侧边插着伞和螺丝刀,这是他的习惯,走到哪都带着。今天包里多了个硬壳本子,封面上用黑笔写着“项目A-选址记录”,边角已经磕出白痕。
他把本子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发出一声闷响。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右耳垂有颗小痣,被头发盖住一半。他抬手摸了一下,又放下。镜子里的人眼袋有点肿,但眼神还算稳。他点点头,动作不大,像是给自己加油。
地铁口风很大,吹得脖子发紧。他低头看手机导航,地图上有五个标记点,都在老城区的不同地方。第一个点离地铁B口三百米,临街,朝南,照片看着挺亮堂。他在二手平台看到时心跳快了一下,可一看价格,心就沉了——贵了六成。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穿Polo衫,戴金丝眼镜。开门就说:“这位置你懂的,学生和上班族都从这儿过,做什么都能火。”
陈峰没接话,进去走了一圈。墙新刷过,还算干净,但窗户锈了,推不动。卫生间在厨房后面,要穿过厨房才能进,水管还有股霉味。
“能便宜点吗?”他问。
“这价已经很低了。”男人摇头,“上个月租的是奶茶店,生意很好。”
陈峰翻开本子,在“成本”那一栏画了个红圈。出来后他没走远,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萝卜、魔芋丝、鱼丸各一个,汤盛满。他蹲在台阶上吃,热气往上冒,眼镜都起雾了。一边吃一边翻笔记,用红笔在地图上划掉第一个点。
第二个点在城中村深处,是居民楼底下的小铺面,租金只有前一个的三分之一。地方窄,不到十五平,光线靠门口一盏声控灯。最大的问题是没独立出入口,进出要走房东住的楼梯间,晚上锁门,客人来了也进不来。
他站在门口拍了几张照,又敲了敲隔壁卷帘门,没人应。隔壁是家理发店,关门半年了,玻璃上贴着“转让”,字角翘了起来。
“这地方晚上不安全。”他自言自语,在本子上写下“无独立通道,夜间封闭,pass”。
第三个点靠近公交站,结构方正,水电独立,产权清楚。房东愿意谈,但要一次性付半年押金。他算了算银行卡里的钱,差两万八。
“能不能押一付一?”他问。
“之前有人抢着租,我都没松口。”房东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你要行就定,不行我下午再挂网上。”
他走出楼时,太阳快下山了。包变重了,不只是因为本子写满了字,还因为他把前三处的照片打印了出来,夹在纸袋里。路过文印店时花七块钱打的。
第四个点在老城区边上,九十年代的商业楼底层,空了快两年。外墙破旧,门口堆着垃圾,但面积大,前后都有门,附近还有几栋青年公寓。他绕楼走了一圈,发现后巷能通车,送货方便。
他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从招牌位拍到门锁,再到天花板。拍完打开信息界面,输入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写:“位置偏了些,但产权清楚,您看能不能谈?”发出去后等了一会儿,没回。他也没催,收起手机,在周围转了转。
附近有家五金店开着门,老板在修电钻。他走过去问:“这楼以前是干啥的?”
“原来是街道办的招待所。”老板抬头看他一眼,“后来没了,一直空着。听说要拆,但拖了好几年。”
“能租吗?”
“谁知道,归街道管吧。”老板摆摆手,“你想搞的话,得去居委会问问。”
他点头,记下来,在本子上补了一句:“需确认产权归属单位。”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那个空门前,风吹进来,衣服贴在腿上。右手不自觉摸了摸右耳垂,那颗小痣有点发烫。包带勒进肩膀,本子一角已经被汗浸湿。
路过一家儿童游乐场,听见家长说话。
“地段差点没关系,关键是学区。”一个女人说,“再省也不能省学区房。”
另一个说:“你现在买得起吗?我们首付还是爸妈凑的。”
他顿了一下,加快脚步,低着头往前走。
回到住的城中村楼下,没急着上楼。五层高的自建房,墙上全是电线,晾衣绳横七竖八。他在台阶上坐下,打开手机地图APP,把今天去的四个点标上去。绿色没有,黄色两个(价格可以但有问题),红色三个(太贵或钱不够)。
他滑动屏幕,搜“政府扶持创业场地”“小微企业租金补贴政策”。
页面转了半天,跳出两条过期通知和一个打不开的链接。他又试几次,一样。
“还得靠自己。”他小声说,像说给地上的蚂蚁听。
手机没电关机,他塞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屋里没开灯,窗外最后一丝光映在桌上。他没开灯,也没脱鞋,就站在门口,把包轻轻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本子的一角,“项目A-选址记录”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他站着不动,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水管响了一声。楼下油条摊开始收摊,铁架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上来。
钥匙还在锁孔里,没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