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书房的门被敲响。
“进。”
张金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最上面的两本几乎顶到了下巴。
谢临川抬眼看去,眉头随即皱起。
不过半年,张金已经瘦了一圈。
他眼下乌青,眼白里布满血丝,衣领也歪在一边。
唯有进门后先扫一眼桌上算盘的习惯没有变。
“坐。”
谢临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爷,属下站着说就成。”
张金将账册放到桌上,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事情多,说完还得去工坊。赵强那边新开了两炉,商号也有几笔货款没对上……”
“我让你坐。”
张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椅子边沿坐下,两条腿仍朝着门口,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给你找副手的事,有眉目了吗?”
谢临川问。
张金苦着脸摇头。
“老爷,不是属下不肯放权。”
“堡里近两万人,识字断句的本就没有多少,能看懂账册、会算田亩钱粮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学堂里倒有几个好苗子,脑子活,算数也快,可最大的才十三岁,让他们抄抄账还行,真把钱粮交过去,压不住下面的人。”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按住桌上的账册。
“钱粮、户籍、田契,哪一样出了错都得死人,随便找个外人来,我也不放心。”
“不过属下还能顶。”
张金咧嘴笑了一下。
“少睡两个时辰而已,死不了。”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
宋林夕端着汤盅走进书房,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没有出言劝说,只看了一眼张金泛红的眼睛,又从托盘下面取出一只空碗。
“鸡汤刚炖好,你们趁热喝些。”
她把汤盅放到桌上,先替张金盛了一碗。
张金连忙起身。
“夫人,使不得,这个还是留给两位小公子……”
“坐下喝。”
谢临川开口。
张金看看他,又看看宋林夕,只得重新坐下。
宋林夕替谢临川也盛了一碗,将汤勺放回盅里,转身退出了书房。
临出门前,她把房门关严了些。
谢临川将鸡汤推到张金面前。
“喝完再说,两万人的账压在你一个人肩上,你若倒下,谁来接?”
张金低头喝汤,没有再逞强。
一碗热汤下肚,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脸色也有了些血色。
他抹了抹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郡里送来的,沈功曹亲笔。”
“还是那个意思,让咱们最近收敛些,别再招人,也别大张旗鼓地扩城。”
张金压低声音。
“郡守近来在几次酒宴上都提到了谢家堡,说青石县一个乡堡,人口快赶上小半座县城,实在不像话。”
谢临川拆开信扫了两眼,脸上没有变化。
张金继续道:“还有王家那个王启,前些日子跑去郡丞府递状子,说咱们强占王家庄户,私聚流民,图谋不轨。”
“沈功曹把状子压了下来,可王家始终不肯死心。”
谢临川将信折好,放到烛台旁。
“王年不敢动,他那个儿子却还没吃够教训。”
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先让他告。”
“王家的账还在我们手里,他若真把事情闹大,先掉脑袋的未必是谢家人。”
张金点了点头,又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还有一件事更麻烦。”
“老爷,咱们没地了。”
他翻到记载田亩的那一页,将账册转向谢临川。
“新迁来的五千多人,加上这两个月自行投奔的贫户,堡外能开垦的田已经分得差不多了。”
“再往外,全是县城几家大户的庄子田地,除非他们肯卖,否则咱们暂时动不了。”
谢临川低头看着账册。
每一块新开田地后面,都记着户主、人口和今年分下去的种粮。
人口增长得越快,粮食和土地便越紧。
谢家堡继续扩张,迟早会碰上青石县旧有大户的田庄。
王家只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沈家、李家,以及郡里那些把手伸进青石县的大族。
“先停下外迁名册。”
谢临川合上账册。
“已经到堡外的照常登记安置,还没动身的,暂时留在原籍。”
“开春以后,重新丈量荒地,山脚和河滩能用的地方,也一并列出来。”
“是。”
张金应下,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
那些地方即使全部开出来,也撑不了几年。
除非谢家堡停止收人,或者另寻一片更大的土地。
想到商路上的消息,张金的精神又提了起来。
“老爷,还有个好消息。”
“咱们的商路已经铺到州里去了。”
“沈功曹那位在州里任职的叔父打过招呼,商号如今能从州城直接进货,丝绸、茶叶、瓷器,只要有利可赚,咱们都能插一手。”
说起生意,张金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最近还有几拨人托商号问价,想买咱们手里的甲胄和军械。”
谢临川抬起了头。
“他们怎么会问到谢家堡?”
“尧山那一仗,咱们的堡兵折损最少,消息早传出去了。”
张金向前挪了挪椅子。
“再说赵强那边确实造出了好东西。”
“您从黑风寨带回来的七块矿石,他取了最小的一块,刮下少量石粉掺进铁料里,每炉只用一点,连试十几炉,成色已经稳住了。”
“新铁打出来的甲,比大晋官造铁甲轻近三成,强度反而更高,刀砍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印。”
“这东西若拿到州城,一副至少能卖五百两。”
张金张开五根手指,眼里已经排起了一串数字。
五百两可以买粮,可以开荒,可以再建几座学堂,也能养活更多新迁来的百姓。
若卖上一百副,谢家堡两年之内都不必为银子发愁。
“不卖。”
张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老爷,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笔银子沾手,谢家堡离抄家也就不远了。”
谢临川将账册推回他面前。
“谢家堡人口多,养着乡勇,郡守虽然忌惮,却还可以把我们当成地方豪强。”
“豪强占地、养护院,只要肯交税,官府多数时候会装作没看见。”
“可甲胄一旦成批卖出,性质就变了。”
“只要有人买下一副,再连同王启的状子一起送到郡守案头,谢家堡便有了私造军械、交通贼寇的实证。”
“到那时候,王启递一百封状子,都不如这一副甲管用。”
张金慢慢收回手。
他刚才只顾着算一副甲能赚多少银子,却没算谢家堡上下两万条命值多少。
额头刚被鸡汤逼出的热汗,此刻凉了下来。
卖粮食、布匹和瓷器,是商号。
卖刀枪甲胄,便是给官府送一把可以砍下谢家人脑袋的刀。
“那工坊那边……”
“继续造。”
张金愣了一下。
谢临川看向他。
“只供堡兵换装,不许流出谢家堡。”
“先凑齐两千副,图样不得带出工坊,成甲分库存放,接触新铁料的人重新核一遍底细。”
“多出来的全部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用。”
张金这次没有再问。
谢家堡已经被郡守盯上。
把甲卖出去,是主动把罪证送到别人手里;留在堡内,则是日后真有人带兵来抄家时,谢家人保命的本钱。
“属下明白。”
张金将几本账册重新叠好,抱进怀里,准备告退。
“等等。”
谢临川叫住了他。
张金停下脚步。
谢临川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歪斜的衣领,伸手替他扯正。
“堡里的事情,我会再找人替你分担。”
“你也该顾一顾自己的命。”
张金有些茫然。
“老爷的意思是……”
“从今天开始,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练武。”
谢临川看着他。
“武堂的肉食、药材和药浴,按最高一档给你支取,先把筋骨练起来,再冲一流。”
“用多少银子都从公账出,不许省。”
听到“不许省”三个字,张金的脸抽了一下。
谢临川却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一流武者,是门槛。”
“你得跨过去。”
张金的神色逐渐变了。
他想起昨夜,谢临川对他们说的,没有灵根,不代表没有路。
谢临川看向半开的房门。
王大抱刀守在门外,方才的谈话,他听得一字不漏。
至于李二猴和赵强,一个终日藏在暗处,一个守着工坊昼夜不出,也都在等同一件事。
他们四个跟着谢临川从边军杂役营走到今日。
如今谢家堡有了灵根修士,他们却还困在凡俗武道里。
年纪一年年增长,修仙者的寿命却远在凡人之上。
他们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没有学到仙法。
而是有朝一日,再也跟不上谢临川的脚步。
“你们四个,是我从尸山里带出来的兄弟。”
谢临川重新看向张金。
“你们没有灵根,仙道走不通。”
“可路不止一条。”
“你们的路,我来想办法。”
他伸手拍了拍张金的肩膀。
“但在那之前,你们得先活着。”
“至少活到我把路铺出来的那一天。”
门外,王大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
张金向来把银钱算得比命还细,连一枚铜板的去处都不肯含糊。
此刻他抱着账册,几次张口,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用力点了一下。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