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围巾角吹起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乱了脚步，脑海里还回想着顾景川说的话，“腊肉要经过风雪的洗礼才能入味。”她记住了顾景川说话时的语气，不急不躁，仿佛在谈论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但是其中却透出一股子沉重。
走在人行道上回家的时候，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亮起来，地上的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没有看手机导航，这条路已经走了将近一年的时间，闭上眼睛就能找到回家的路。经过便利店时，店员阿杰正低头整理货架，听到有人走过来就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回了一个笑脸之后就继续往上走。
钥匙插入锁眼之后发出咔哒一声响，门就打开了。屋子里很安静，灯是关着的，但是她没有打开大灯，只打开了书桌旁边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射到桌面的一个角落。她脱下外套挂在椅子上，换上宽松的棉麻家居服，把拖鞋踢掉，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了一下，又很快被体温焐热。
她把椅子拉开之后坐了下来，然后打开电脑。屏幕一亮起来，她就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指搭在了键盘上面。
画面出现了。
并不是从头开始，也不是按照大纲一句一句地修改，而是直接跳到了小女孩蹲在滑梯旁边擦地的那个场景。她记得自己在顾景川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笔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很快地记了下来。现在她写出来的时候，好像还能看到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认真而不被打扰，也不催促。
她打的第一句话是：“滑梯铁皮边缘翘起，锈迹像干涸的血液。”
写完之后没有删改，继续往下写。小女孩用的是旧抹布，已经洗得发白了，四周边角也磨毛了。她一下一下擦，并不是为了干净，而是害怕这东西被人当作废品拆了。巷子要拆的消息传了一个月，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贴大字报，但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点什么。
程欢欢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是心里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她想了好几天，但是总是在“动机”上卡住了，为什么一个孩子要去擦快要拆除的滑梯呢？现在她明白了，并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这是她妈妈在世时最后一次修好的东西。她的母亲是一名社区维修工，在去年中暑的时候倒在了巷口，送到医院的路上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后来她爸爸搬到郊区去了，只有她和奶奶在一起住。
她边写边调整节奏，台词尽量短，少形容词，多动作。写到张姐在居委会开会后留下凉茶那段时，她特意加了一句：“茶杯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电费交了’。”——这是生活里最真实的抵抗：房子可能保不住，但日子还得过，水电不能断，邻居的情分也不能断。
她的写作越来越顺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文档一页页地往下翻。中间只停了一次，就是去泡牛奶。水开了之后她就往杯子里倒奶粉，搅拌两下之后端到桌上放好。杯子很烫手，她换一只手拿，吹了口气之后没有喝，接着写。
她将夜盲症的特点植入到了主角陈默的童年回忆当中。小时候他不敢走夜路，他妈就在窗台上点一盏小灯给他照着。后来灯坏了也没有修，说省电拆迁办来过一次，说这个房子不能长久使用。灯灭了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次自己走到巷口去买酱油，摔了一跤，手肘磕破了，血流到地上，和雨水一起变成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他没有哭，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又发现那盏旧灯又亮起来了——是他爸爸在半夜的时候修好的。
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情绪有了，不说是苦，但是苦在其中。
她又把之前的大纲调出来，一条条地进行修改。第三幕冲突太突然了，像是被炸开了一样，现在她在前面埋了一些细节：菜摊少两摊，早点铺关门三天，还有一个老人默默地把老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收进箱子。这些都是小事，但是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场无声的离别。
她还加了一场雪。
一开始就有雪。
她写：“雪不大，但不停。巷口那盏灯泡闪了两下，还是亮着。一个男人站在对面屋檐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像在等什么人。”接着镜头拉近，是陈默。他没打伞，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他看着报亭，玻璃上结了霜，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个旧马扎。那是他母亲坐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牛奶，已经温了。她小口抿着，眼睛还盯着屏幕。这一版比原来扎实多了，人物不再只是“善良”“坚韧”这种标签，而是有怕、有躲、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也有咬牙扛下来的倔。
她又把修改后的稿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语速适中、节奏紧凑。改动最大的就是对话部分，把那些文绉绉的、像是演讲稿一样的句子全部删掉，换成街头巷尾能听到的实在话。陈默在拒绝当代表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能力有限”，而是“我不想去吵架，吵赢了也保不住这地方”。
她满意地把文档合上之后又保存成了“《巷子灯》修改终版_提交用”。文件保存成功后，进度条走到底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关机也没有点击发送。
她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弯下腰去翻找。几秒钟之后，她抽出一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也就是在顾景川家里没有带走的《巷子灯·初稿笔记》。拿着它回到座位上之后就轻轻地翻开了书页。
纸张有折痕，四周边缘磨损得发白。她翻到中间一页之后看到自己画的一个笑脸，在笑脸旁边写着“这个细节我喜欢”。下面是一段关于老太太挂腊肉的设想，当时只写了一半，现在已经被她补全了。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纸面。
之后她就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桌中间，和电脑并排着。
她又打开文档快速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现错别字，格式也是一致的，章节标题也很清楚。做完这些之后就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并且查看了一下邮箱登录的情况。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只差最后一步点击发送。
但是她没有。
她说：“再看一遍明天发。”
说完之后她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台灯亮度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她试了下椅子的高度，脚能平踩地，手腕放在桌沿也很舒服。一切都保持着随时可以重启工作的状态。
最后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文档静静开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像是在等她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