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2点17分的时候，台灯的光晕仍然笼罩在书桌的一角之上。程欢欢写完最后一句之后，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文档就往下翻了半页，空荡荡的结尾使她松了一口气。她往后一仰，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脖子很僵硬，抬手揉了两下，顺手把散开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手机放在桌子边上，屏幕朝下。她拿过来翻了翻，有三条未读消息，发件人都是顾景川。
第一条是晚上八点零三分：“今天写得顺吗？不用回，我知道你在状态里。”
第二条后面附上了一张照片，是办公室的夜景，玻璃窗上倒映出城市的灯光，桌上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文字只有六个字：“我也在加班，陪你一会儿。”
第三条是12点7分发的：“早些睡觉，不要熬夜。明天我还会再问一次。”
她看了最后一句话两秒左右，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嘴角也微微上扬。不打字，只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并且加了一句：“知道啦，监督员。”
发出之后她没有放下手机，而是点开微信置顶，确认他的名字还在最上面。之后才把手机翻过去，插上充电线，放在枕边。随手关了台灯，屋里一下子黑了，只剩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她没有再看下去，起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半杯放在床头柜上。闹钟设定为七点二十，钻进被窝的时候听到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很轻的声音。
闭上眼睛之前，她脑子里还是那句“明天我还会问”。不是催，也不是查岗，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可偏偏让人觉得，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守着这个时间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的时候，闹钟响了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眼睛没有睁开，手先碰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之后看到的是顾景川的来电显示。
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刚醒过来的样子：“喂。”
早上好。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可以听出他是清醒的，“昨晚睡得怎么样？”
“被你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肩膀。
他笑了一声：“那我挂了？”
“不可以。”她坐起来，把被子抱在怀里靠在床头，“说正事。”
“嗯。”他顿了顿，“昨天改的那几场戏，你现在回头看还满意吗？”
她愣了一下。不是问写了多少，也不是问进度，而是问“满意吗”。这问题像一把小钩子，把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念头都勾了出来。她想起小女孩擦滑梯那段，也想起陈默站在报亭前的雪地里，肩头落着薄雪，一句话没说。
“还行。”她说，“就是张姐留凉茶那里，我想再加个细节——她走的时候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像是告诉别人‘我还会回来’。”
好的。他很快答应了，“就这样写。”
本来她还有些犹豫，但是听了他的话之后就踏实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些话，他还提醒她说要吃早饭，不能空着肚子看电脑。她“嗯嗯”地答应着，在挂完电话之后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洗漱完之后煮了一碗面，吃完擦干净嘴巴，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还在，光标停在末尾。她没急着写，而是先把昨天的内容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发现有个地方节奏慢了，删掉两句台词，重新组织了一遍动作描写。
写到一半的时候，天色由灰白转为明朗，楼下住户出门的声音、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小孩喊奶奶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都传了过来。中途喝了口水后发现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顾景川发来的简讯：“上午十点，记得喝水。”
回了一个笑脸之后，她又继续敲起了字来。
中午她没有做饭，点了一份清淡的食品吃掉之后休息了20分钟，在桌子上打了个盹。醒来之后脸被胳膊压着的地方有点麻木，挥挥手刚要继续的时候，阳台外面忽然吹来一阵风，把窗帘掀了起来。
站起来关窗户，然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手臂上，感觉很温暖。低头看手机，又有一条信息，而且还是语音信息。
点开，只有短短一句：“听说今天的夕阳很好，记得看看。”
她转过身来看向西方，天空开始呈现出淡橘红色，云边也镀上了一层金边，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出光芒。她没有回复文字，只是一张照片发过去，并加上了一句：“你让我看的，不是我主动的。”
对方几乎是秒回，一个狗头表情。
笑过之后，她又回到书桌前坐下，正要继续修改的时候，鼠标一动，不小心把半页内容给删掉了。她发出“哎”的一声，马上按下了撤销键，但是由于手抖了一下，所以撤销了很多步，回到半小时前的状态。
她坐在那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有点烦。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属于是信息类的，就是电话。接起来之后那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顾景川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怎么，卡住了？”
“不是卡。”她嘟囔，“手滑，删了点东西。”
“重打一次就很快了。”他说，“你写的时候比想的时候要清楚。”
“哦”了一声之后就挂了电话，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把之前被删除的内容重新打了一遍。奇怪的是，刚才觉得很难写的地方现在反而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着字，不到十分钟就把东西补上了，并且还顺带修改了两句对话。
下午她调整了坐姿，换了一把椅子，脚踩在矮凳上，写得舒服多了。顾景川又发了一条信息询问她中午休息得是否充分，她回了个“睡了”，之后他就没再打扰。
到了傍晚六点的时候，她把最后一个不满意的细节给删掉了，喝了一口水，转了两下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文档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就是格式确认就可以发布了。
她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弹出来。
看了一会儿之后笑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复，而是先点保存，文档进度条走到尽头，光标停在了“发送”按钮上面。
窗外的天色慢慢变暗，楼下的路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阳台上地面上的光影也映照得斑驳陆离。她看着屏幕，眼睛很平和，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可以随时点击。
但是她没有。
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水杯移到右边，给桌面腾出一些空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时她才低下头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