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光斑一块块印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程欢欢的手指还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微微发僵,刚才那阵快速敲字的节奏一停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股劲儿。她眨了两下眼,视线从屏幕上移开,又缓缓转回去。
文档最后一页的句号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再没有需要补的对话,也没有漏掉的场景说明。她把滚动条拉到最顶,又从头滑到底,确认了一遍——格式整齐,章节编号连贯,每一场戏都标了序号,连字体都没换过一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终于点了“保存”。
进度条慢慢走完,屏幕右下角弹出“已保存”的提示。她没有动,盯着看了三秒,才伸手把电脑盖子合上。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台灯仍然开着,灯光比较集中,把书桌周围的小块地方照亮了。她向后仰在椅子上,肩部下垂,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随手将额前散落的几缕头发向耳后别去,动作非常轻柔,仿佛害怕打扰到什么。
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之前震动的信息还没有看。她拿起来,是顾景川发来的消息:“再打一次更快。写作的时候比思考的时候更清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不是笑谁,就是单纯觉得,这话挺准的。
她解锁手机之后,微信聊天界面还开着,最新的消息就是她下午拍的夕阳照片,他回了一个狗头表情。不往上翻也不再发新的消息,把手机放回原处,拉开椅子站起来。
脚下的地方有点发软,她在原地站了两秒左右,等腿脚恢复了力气之后才走到窗户旁边。窗帘原来只拉开了一条缝,她一下子把窗帘拉开,整扇玻璃立刻就映射出房间里的景象——书桌、台灯、她本人。外面夜色很浓,玻璃就像一面暗镜子一样把她的身影照出来,她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眼下有些阴影但是眼睛很明亮。
她看了自己两秒之后,小声说:“好了,写完了。”
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回到座位之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并重新启动。屏幕亮起来之后她就打开了邮件客户端新建了一封邮件。附件栏中,她上传了两个文件,《微光_剧本初稿_v1.0.pdf》、《微光_剧本初稿_v1.0.docx》。输入收件人的地址时,她打出了“gjc@starfilm.com”,手指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拼写是否正确。
主题栏里她输入了《微光》剧本初稿_欢欢提交。光标在最后面闪烁着,她看了五秒钟之后忽然觉得“提交”这两个字太生硬了,像是交作业又像是应付差事。删除之后就变成“请查收”。
四个字打完,她又读了一遍:《微光》剧本初稿_请查收。
这回顺眼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并没有马上点击发送。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想法:他什么时候看呢?会觉得某一场戏拖沓吗?夜晚巡逻的情节是不是铺得太满了?张姐倒扣茶杯的细节,他能看出来吗?
她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驱逐出去。写了这么多天,改了那么多遍,应该保留的都保留下来了,需要删掉的部分也删掉了。现在不是想的时候,而是交付的时候。
她伸手用鼠标点击了一下。
点击了“发送”按钮之后,页面会跳转,并且会显示一行小字:“邮件已经成功发送”。
她看了一下那行字,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直到它慢慢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之后她就把网页关闭了,把电脑合上并拔掉电源。
做完之后她就坐了下来,并没有再动,房间里很安静,可以听到冰箱在厨房发出嗡嗡的声音。过了一会她觉得口渴了就起来烧水。水壶接通电源后,蓝光一闪之后就开始加热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等,看着水一点点冒泡,升腾起白气。
泡了一杯洋甘菊茶之后,她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打开主灯,只打开了床头的小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热气往上冒的时候,她就坐在床沿上,把脚放在地毯上,感觉非常温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看了一下,系统提示说电量不足20%,需要充电。
她没管,只是把它拿起来,翻到微信界面。还是那个聊天框,最新消息是他回的狗头。她没往上翻记录,也没打字,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放在枕头上。
她低头喝了口茶,有点烫,吹了两下再喝。洋甘菊的味道淡淡地散开,喉咙里暖暖的。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
并不是因为体重减轻了,而是心中的负担终于可以放下。
这几天她吃东西的时候会想台词,走路的时候会想节奏,就连做梦都在补雪地里的一场戏。现在不用想了,都已经全部写出来了,一个字都没有少写,一个镜头也没有落下。她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可以明天早上醒来不想工作,可以点一份外卖而不看时间。
她把杯子挪到右边,给桌面腾出空。然后躺下去,枕头软软的,床垫也舒服。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手机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窗外有远处车辆行驶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背景音乐一样。楼下有户人家在看电视,隐约能听见笑声。她闭上眼,又睁开,看了看床头的小灯。
灯光是黄色的,不会刺眼。
她说:“现在轮到你了。”
说完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眼睛还是睁着的,但是心里已经放松下来了。之后的事情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他看完,等他说话,等他告诉她哪里要改,或者哪里还可以更好。
她不怕等待。
她只是……有点紧张。
她伸手把灯关了。
屋里的光线比较暗淡,只有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丝路灯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手机静静躺在枕头上,屏幕是黑的,一点都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