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47分的时候,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会在黑暗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顾景川从沙发上起来后,赤脚走在地毯上,手指刚触碰到茶几上的手机,锁屏界面就出现了新的邮件提示。
发件人的名字叫做“欢欢子”,邮件的主题为《微光》剧本初稿,请查收。
没有马上打开,先把客厅的灯关闭,只留下书房里的台灯是亮的。走到座位上把笔记本电脑从休眠状态中唤醒,接通电源之后再调整好椅子的高度使视线与屏幕中心对齐。之后才打开邮箱下载附件,双击打开PDF文件。
文档打开之后,首页就是标准的剧本封面格式,在编剧署名的地方清楚地写着“程欢欢”三个字。看了两秒之后,他就顺手把眼镜取下来擦拭了一下镜片,再戴上之后又坐直了身子继续翻页。
第一幕就是雪落在巷口,路灯昏暗,一个穿旧棉衣的男人蹲在报亭旁边修滑梯螺丝。镜头语言非常简练,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是每句话都充满了温度。他左手边放着便签本和黑色签字笔,在“螺丝拧了三圈半就卡住了”这句话下面不自觉地画了一个圈,并在旁边写了“细节真实”。
第三场的时候,小女孩擦过滑梯扶手的动作很轻,仿佛害怕吵醒什么。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翻到前面去查证,在刚才那场修滑梯的戏里,提到过这是她母亲生前最后修的东西。他轻轻“嗯”了一下,笔尖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伏笔回收自然”。
时间慢慢往后推移,窗外非常安静,远处的车流声也变得越来越小。他读书的速度比较稳定,每一幕都没有跳跃,就连转场提示也都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有的地方对话节奏比较快,他就用波浪线划出来,并且想是否要建议加上一个停顿;但是再读一遍之后发现这种急促的感觉正是人物情绪所需要的,于是就把标记给擦掉了。
翻到主角夜巡的部分,雨还没有开始下,但是他的脑海里已经响起了音效——脚步声踏在湿润的砖块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以及背景中若有若无的老式收音机杂音。闭上眼睛默念台词,并且想象出镜头是如何跟随那个背影拍摄的画面。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嘴角有些松动,于是拿起笔在便签上写道:“画面已经形成。”
中间有一段关于居委会开会的情节,张姐倒茶杯的动作也被详细地描绘出来了。他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有五六秒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住在的那个老小区里有个总是喜欢喝浓茶的大婶子,每次开完会就把杯子底朝上放在桌子上,并且说这是为了留个记号,明天接着喝。低头笑了一下,并没有写什么字,只是把这张纸折成了一个小角。
越往后读,身体就越往前倾。衬衫袖口原来卷到小臂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了一半,他也没有去拉。到了倒数第五页的时候,主角就站在了拆迁通知书之前,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去修理邻居家漏水的水管。他的呼吸变慢了,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桌面,之后马上在本子上记下:“沉默胜过一切”。
有一处转场的时候他皱了下眉头,从雪地直接切换到腊月集市,跳跃太大。他回到上一页重新阅读,再往后面看的时候,在中间的地方有一句“腊肉挂出来那天,雪融化了”。他点了点头,知道这是故意留下的空白,让人物的情绪和季节一起变化。笔尖在“可加空镜”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之后,最后还是改成“不必补,已有余味”。
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摘下眼镜,用手掌心轻轻碰了下自己的鼻子两边。眼睛觉得有些酸,不是因为熬夜的原因,而是因为脑力活动过于紧张所致。最后三场戏他放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过。当看到主角的母亲的照片在旧报亭的玻璃夹层中出现,并且镜头慢慢远离,雪花又开始飘落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钟都没有动静。
之后他就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段台词再念了一遍。低角度拍摄,脚步特写,雨滴飞溅的慢镜头,背景音乐逐渐减弱……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自动剪辑成了一个片段。睁开眼睛之后,嘴角上扬了一点,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这不是改编,而是重生”。
整份文档翻回到封面页。他盯着“编剧:程欢欢”五个字看了五秒,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关闭文件,也没有保存批注,只是把电脑合上一半,留出一条缝隙散热。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夜色很深,窗帘没有拉好,有一丝路灯光从缝隙中照进来,在墙上形成一道很窄的光斑。不动,也不打算动。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的情景,特别是小女孩踮起脚来擦拭滑梯扶手的画面,非常干净,使他感到有些紧张。
他明白这个剧本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一个合格的项目文本,也不是简单的新人试水之作。这是一个能把生活嚼碎了、再用温柔重新拼起来的人,才能写出的东西。她没有叫苦,也没有煽情,可每一笔都在说:你看,这些人值得被记住。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燥,于是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之后又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坐下之后就没有再打开电脑、也没有去碰手机。就这样坐着,听屋子里的声音,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等待。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你又给了我一个惊喜。”
声音很小,在空旷的房间里,没人回应。
但是他明白这句话不是对空气说的。
他望着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散热孔仍然在微微吐着热气,仿佛是一份还没睡踏实的作品,在夜晚里轻轻呼吸。
他没有去碰它,也没有想过现在就发消息。
他只是坐在那儿,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眼镜搁在便签本旁边,眼神放空,却又格外清醒。
外面天还没有亮,城市还处于夜晚的状态。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感觉并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