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天空由黑转为灰蓝色的时候，城市还处于沉睡状态，只有一些零散的路灯亮着。顾景川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没有扣好，眼镜放在便签本旁边，手指轻轻碰着笔记本电脑关闭之后留下的缝隙处，散热孔里还有微微的热气散发出去，仿佛是一件没有完全冷却的作品，在夜晚里轻轻呼吸。
他没有动，也没有马上起来洗漱。昨天晚上看完了《微光》初稿之后他就一直坐着，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小女孩踮起脚来擦滑梯扶手的样子、主角默默地修理水管的样子、雪落在旧报纸铺子里的玻璃上慢慢移动的画面。并不是通过台词堆积起来的，而是由一个个细节逐渐生长起来的，就好像真的有人曾经生活过一样。
低头看了下昨晚写的便签，便签被纸角压住了“这不是改编，是重生”几个字。笔迹比平时要用力一些，好像写字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他知道这个评价很严重，但是也是真实的。做制片人这几年来看过很多剧本，在技术上没有问题，但是从来没有心跳过。程欢欢的文章里连螺丝拧三圈半卡住这样的事情都能写得让人信以为真，更别说人物心里说不出口的话了。
他伸手把笔记本打开一条缝，重新调出邮件界面。收件箱里躺着她发来的附件，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11点23分。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准备关灯睡觉，看到提醒又坐回来，然后一读就读到了天快亮。
光标停在回复框里，他删了三次开头。
第一次写的是：“结构完整，节奏把控合理，建议部分场次增加冲突密度。”——太冷，像审项目报告。
第二次改成：“文字细腻，情感真挚，具备影视化基础。”——还是公事公办，不够。
第三次的时候他想加一个“你”，于是就写成了“你的剧本让我想起了……”，但是觉得太个人化了又给删掉了。
最后他敲下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确认没有术语、修饰语、距离感之后，才按下发送键。
发消息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二分。
“初稿已看完，超出预期。你笔下的人物有呼吸，故事有温度。谢谢你写出了这样的《微光》。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们细聊。”
发完之后他并没有盯着屏幕等回复，而是站起来把窗帘拉开。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桌的一角，在那里放着上次她落下的《巷子灯·初稿笔记》，封面已经有些破损，边角也卷起来了。他随手拿起来，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封面之后就放到了抽屉里，并且把抽屉锁好了。
他在厨房烧水煮咖啡，听到水壶发出的声音之后就开始想象她会不会来。他知道这样的人写完东西之后就会躲起来等待别人的评价，害怕别人会说“太文艺了”、“不适合拍摄”。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有不怕慢、不怕静的精神，所以故事才能够成立。
手机静静地放在茶几上，到了七点二十八分的时候屏幕才亮起来。
他端着咖啡走过去，看见她的回信只有一句：“好呀，带上咖啡，我请你。”
嘴角动了动，并没有笑出来，但是眼角的皱纹稍微放松了一些。往上翻了一下这条信息，和自己的信息并排着看了一下之后就退出了界面去洗澡。
热水冲下去之后，他的脑海里就有一个想法：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要不要带一杯热杏仁奶呢？上次她在咖啡厅喝的就是它。他记下了。
程欢欢是被手机振动给弄醒的。
她翻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七点十五分了。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弹窗提示即将自动关机。她赶紧插上充电线，解锁屏幕，微信顶置对话框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顾景川。
她一眼就看到了“超出预期”四个字。
手指停了下来，心跳突然变重。她把整条信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再读一遍，第三遍时停在“谢谢你写出了这样的《微光》”这句话上，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自己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对着电脑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记得他们。”这是对故事中的小人物说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话。她一直担心别人听不懂，害怕别人认为她的文字太温柔、太缓慢、不够刺激。但是现在，有人不但听懂了，还认为它很有温度。
她翻身坐了起来，赤着脚走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射了进来，使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楼下有一位老爷爷在遛狗，牵着一条胖乎乎的柯基犬，走得十分悠闲。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拿起手机打字：“好呀，带上咖啡，我请你。”
在发出去之前，她犹豫了两秒钟要不要加上一个表情呢？但是最后没有加上去，觉得这样会显得很做作。但是她看了很多遍这句话，越看心里越高兴。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开始翻衣服。穿什么？明天见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呢？想到“老地方”这三个字的时候，应该就是上次去的咖啡馆了。要穿得舒服一些，但是也不能太随便。
她拿出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搭了条浅蓝牛仔裤，比划了一下，又换掉。最后选了件藕荷色的棉布连衣裙，配一双小白鞋。她把衣服挂在椅背上，心想：就这么定了。
洗漱的时候她就哼起了一首最近经常听的一首老民谣，歌词很简单，调子也比较平缓，但是她很喜欢。刷牙时泡沫溢出嘴角，她也不着急擦掉，一边哼着歌一边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睡了一个很香的觉。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燕麦牛奶，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微光》最后一章的地方。她没有马上修改，而是通读了一遍全文，发现自己的描写中关于腊肉挂出来那天下雪融化了、张姐倒茶杯的习惯、小女孩在滑梯上哼的小调等细节都被保留了下来，并没有被删除或者修改。
她知道这表示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住不去添加情节、不去煽动情绪、不让主角忽然爆发喊口号。而他不仅保留了，还说“超出预期”。
关闭文档之后打开邮箱，在发送成功的邮件中看到《微光》初稿的信息后，心里就踏实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的内容：明天天气晴朗，气温在18到25度之间，适合外出。
看了一下日历，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十多个小时。她本想继续写点什么，但是又觉得今天不是工作的好日子，适合等一件事发生。
将手机放在床边之后，躺下闭上眼睛休息。远处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以及邻居家中电视机播放的声音，和昨天晚上一样。但是今天不一样的是，她知道等自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离见面就会更近一些。
她并没有过多地去考虑会议的内容，也没有去想团队的反应如何。她只知道，他会等她，会听她说每一句话，并且认真地去看她写的每一个字。
够了。
阳光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下午三点钟，老地方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