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公寓楼下的行人道上,程欢欢站在树荫边用手拦车。穿的是藕荷色的棉布连衣裙,小白鞋很干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打印好的《微光》修改稿和一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风吹动了裙子的一角,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仍然举着。
出租车停下来之后,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并报了公司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子,在开车的时候把收音机调到老民谣频道,南方小城的雨季被老歌唱出来了。程欢欢愣了一下,这首歌她早上还哼过,含着牙刷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跟着调子走。不说话,嘴角微微上翘,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帆布包的边沿。
车子进入主干道之后,高楼大厦也就越来越多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一点也没差。微信里置顶的对话框里昨天还写着“好,带咖啡来我请你”,往上一点就是他发来的“明天下午三点钟,在老地方见。”。她知道“老地方”现在已经不是咖啡馆了,今天早上顾景川又发了一条信息:“会议室三点钟,我在电梯口等你。”后面还加上了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抬头向外看。玻璃幕墙反射出强烈的阳光,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车停在写字楼外面之后,她付过钱后下车,站稳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拿着包走进了大堂。
前台登记完毕后,她就乘着电梯往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增加着,她看着门缝外面光线的变化,心跳也开始慢慢加快起来。并不是因为害怕写不好,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站在众人面前讲话,不再是面对电脑自言自语了。她不再是躲在笔名后的“欢欢子”,而是程欢欢,编剧。
电梯停了之后,门打开。顾景川在外面,穿一件淡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见到她之后点了一下头说:“来了?正好,大家都在等你开场。”
声音很普通,像问她今天吃没吃过饭一样自然。但是这句话传到她的耳朵里之后,她肩上的负担就减轻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干燥,勉强说出了一句“嗯”。
接过她手中的帆布包之后,随手把帆布包放到旁边的茶水间置物柜里,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做过很多次一样。“别紧张”,他说,“按照我们之前讨论的一样来。”
会议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男女都有,大多穿着正装。进到里面以后就听到角落里有人小声问道:“这就是新编剧?看着像学生。”声音并不大,但是足以使她的耳朵发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到主讲的位置上站住了。桌上放着投影遥控器、一杯温水,应该是顾景川事先准备好的。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用蓝色笔写了五个字:“故事始于真实”。每次动笔之前她都会看这句话。
她轻咳了一下,拿过遥控器打开了PPT首页。标题为《微光:主题与人物内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剧是程欢欢。
“大家好,我是程欢欢。”她开口,声音有点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边的人,发现没人皱眉,也没人看手机,都在等她往下说。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这个故事最开始,我想写的不是一个英雄,而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在不知不觉里,成了别人眼里的光。”她说着,点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巷子的老照片,“主角陈默不是主动站出来的,他是被留下来的人。他留下,是因为舍不得,而不是因为责任。”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就稳定下来了。她想起昨天夜里修改稿件时写的那一段夜巡戏,想起小女孩在滑梯上滑行时哼唱的童谣,也想起了张姐倒茶杯时的习惯。细节并不是为了美观才有的,它们是有实际分量的。
因此我认为节奏不能过快。观众需要时间去了解这条巷子,就像认识一位老邻居一样。急于煽情只会让人远离
话音刚落,旁边的戴眼镜的男同事就点头表示同意:“很有道理。我们目前拍摄的几场戏,确实有点赶情绪。”
她笑了笑,正要继续,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王总觉得新人经验不足,说要看数据才肯投资源。”
稍微停顿了一下。说话的人语气很平和,并没有恶意,但是也没有什么遮掩。程欢欢手指在遥控器上停顿了两秒,并不慌张,反而从包里拿出平板打开一个图表。
“我准备了一份观众情绪曲线模拟图”,她把平板递给旁边的同事,让同事连接到投影上,“根据前三章试读用户的反馈数据来判断节奏节点。”她指着图中的几个波峰说,“比如这里,主角修水管的那一段,用户停留的时间比平均长百分之三十七,说明细节是有共鸣的。”
过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就安静下来了。有人看图,有人记笔记。顾景川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既是作者又是最了解这个故事的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理解变成画面。”
程欢欢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仿佛在说“你可以”。
这时她的背脊稍微挺直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绷紧。重新看屏幕,点击下一页:“接下来我想说一下女主角的职业困境线……”
会议继续进行。空调吹出的风比较小,投影灯照射到的墙上会出现她讲话时的影像。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定,有时候还会用手势来表示场景的变化。有人提问就回答,有不同意见也会认真听取并解释自己的观点。
没有人再问她是不是学生。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照射在桌面的一半上。说到一半的时候,随手把水杯往光斑外面挪了点,免得反光太亮。顾景川看到了这个小动作,没有笑,但是眼角的线条稍微松了一些。
时间流逝,讨论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入。当她说到雪的象征意义的时候,有人质疑说是不是太冷清了,但是她没有马上进行辩解,而是反问道:“你们见过那样的雪吗?不声不响地下了一整夜,早上醒来发现整个世界都变了,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人慢慢点头。
她继续说:“我希望这场雪能够成为沉默的见证者。”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传来了几下轻敲桌面的声音,这是他们小组表示赞同的一种方式。
她低头喝了口水,手心还有点汗,但心里已经不抖了。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过关,王总的态度、投资的决定、后续的拍摄,都还在后面。可至少此刻,她站在这里,说的是她想说的,而有人在听。
投影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一张手绘的分镜草图,画的是主角母亲以前的报亭,玻璃上落满了雪。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直到顾景川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消化一下,明天再继续。”
椅子陆续被拉开,有人起身收拾文件,有人低声交谈。她合上笔记本,手指仍搭在封面上,没急着动。
顾景川走过来把帆布包还给了她:“讲得不错。”
她抬起头来笑了笑:“没忘词,算及格。”
看着她的时候,忽然说道:“下次可以直接穿小白鞋来,不用换鞋子。”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小白鞋,又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她没有接话,只是把包背好,跟着他往外走。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投影仪关闭后留下一片空白的墙。她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动笔的稿纸。
她收回视线,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