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显示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绘的报亭草图仍然印在墙上，顾景川刚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会议室里就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个人站起来拿着文件夹，另一个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收尾的话。程欢欢也松了一口气，手指轻轻离开遥控器，正要把平板合上。
这时剪辑组的赵工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将笔记本转了一下，屏幕朝向程编剧：“程编剧，我有一个问题，你设计的‘雪夜独白’有四分半钟没有对白，只有脚步声和风声，是不是太长了？”现在的观众刷视频都是三秒钟就跳走的，谁会愿意看一个人在雪地中闷头走那么久呢
话音刚落，本来就要散去的人群又停止了动作。
程欢欢抬起头来望着他。赵工是公司里资历比较老的剪辑师之一，说话直白但是不会带刺。没有马上进行辩解，而是再次打开平板电脑，在上面调出一份图表：“这是试读用户反馈的热力图。你提到的内容，在阅读高峰期的时候排在了前三名。用户的停留时间比平均值长37%。”
把平板递到前面的同事手里，让他们连接上投影：“他们不是在等台词，是在等情绪落地。”去掉前面的铺垫，就相当于把一棵树砍成了树干——表面看起来很利索，但实际上根基已经没有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赵工看着图，手指点了点曲线最高的地方：“可拍出来不一样。文字能让人想象，镜头要是不动，导演出不来戏，观众会觉得冷场。”
导演助理小周也发表了看法：我认为节奏还可以快一些保留高潮部分，比如说主角蹲下来抚摸脚印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原来你也疼过”，其他的就用闪回来代替了，在视觉效果上会更加震撼
程欢欢没有说话，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昨天晚上她自己拍的：巷口积雪反光，脚印一深一浅延伸到黑暗之中，窗内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没有音乐，只有低频的风声和踩雪的咯吱声。
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如此。把声音放大一些，“这不是沉默，而是压抑着呼吸在活着。”跳过之后，“我也疼过”就成为了一句口号，而不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有的点头，有的看着屏幕上的几秒钟光影变化。赵工看了两遍之后说：“……氛围已经营造出来了。但成本呢？外景拍摄空镜的话，在天亮之前就要布置灯光，人工加上设备，预算能承受得起吗？”
还没等她开口，坐在一旁的合作方代表就清了清嗓子说道：“王总的意思是说，这场雪太冷清了，不符合商业片的风格。他建议加一段暖色回忆，比如主角小时候在巷子里放烟花，冲淡一下压抑的感觉。”
这话一出，空气变了味儿。
程欢欢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抬头问：“我们怕‘冷’，是不是也怕真实？”她顿了顿，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条巷子里的人，谁的生活是暖色调的？张姐卖菜十年，冬天手裂得像树皮；老太太一个人守老屋，年夜饭吃的是隔夜粥；主角修水管摔伤了，咬着毛巾不敢喊疼——他们的日子不是靠回忆撑着，是靠往前走撑着。”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见没有人打断她的话，她又说道：“我不反对有希望，但是我不赞成把希望寄托在过去的身上。我们可以改变——雪停之后，小女孩经过路灯的时候把手放在灯罩上取暖，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就像晚霞一样。她说一句：‘明天会亮的吗？’”她比划出一幅画面来，“希望并不在回忆之中，而在下一个清晨。”
房间里静悄悄的，大约过了几秒钟。
小周忽然笑了声：“这比放烟花高级多了。”
赵工点点头，翻开本子记了一笔：“那个手贴灯罩的细节，留着，拍的时候给特写。”
合作方代表没有再继续坚持，只是说：“我会把修改后的方案反馈给王总。”
眼看争论渐渐平息下来，技术组的老刘又说了一句：“但是四分半的夜戏实拍，灯光调度、演员状态都要拉满，拍摄周期至少要多出两天。你们编剧组能保证成片的价值和投入相称吗？”
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程欢欢刚要开口的时候，顾景川就开口了。他一直坐在主位没有动，这时才翻开手中的预算表：“我可以调整B组的拍摄顺序，把室内戏提前，腾出两天档期给这场雪夜。设备租赁费从特效预留金里补，优先级不变。”他合上文件，语气平静，“这一场不能妥协。”
没有再有人开口。
过了一会儿，年长的编剧李老师就转向程欢欢问道：“你刚才提到的‘情绪土壤’能详细解释一下吗？我想记下来。”
旁边年轻的小陈掏出笔记本，飞快写下：“删减不是精简，是剥离情绪的土壤——这话我得背下来。”
有人说：“以后不要叫你欢编剧了，叫程老师吧。”
程欢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指还放在平板的边缘，耳朵后面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用笔画出需要再详细描述的地方，肩膀也放松了一些，但是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顾景川站到桌子旁边，对赵经理小声的说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理。他看了一眼她，并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的灯还是亮的，投影仪关闭后留下一片空白的墙。她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笔直而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