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投影仪关闭之后留下一面空白的墙壁。她的影子斜着印在地上,很清晰。程欢欢一直坐着,手指轻轻碰触着平板边缘,耳朵后面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起了笔记,在需要详细说明的地方用笔做了个记号,肩膀也放松了下来,但是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人渐渐的离开了。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合拢时发出的声响以及脚步踏在地面上的节奏一点一滴地消逝。有人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辛苦”,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等到最后一扇门关闭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和顾景川两个人了。
她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纸上画圈,其实已经忘了自己在记什么。刚才那场争论像一场暴雨,来得猛,去得快,可衣服湿透了,冷意贴着皮肤往里钻。她知道赢了,也知道大家接受了她的想法,可那种被围在中间审视的感觉,还是沉在胸口,压得呼吸不敢放太长。
顾景川和赵经理说完之后,就转过身来走向了她的方向。他没有站到正中间的位置,也没有站在桌边宣布散会,而是绕过会议桌,在她的旁边自然地坐了下来。西装袖子外面露出的手腕轻轻地把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
预算表。
他手指点了其中一行说:“雪夜档期已经确定,灯光组优先调配。”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欢欢看了一眼之后,字迹工整,修改的地方也标注得很清楚。原来老刘提出的拍摄周期的问题已经被拆分成两个部分:B组室内的戏份提前拍摄,外景的拍摄时间相应后移,设备租赁费用从特效预留金中支出,条目十分清楚。
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是又觉得太轻了。
顾景川没有看她,只是把笔帽轻轻地旋上钢笔之后放回口袋中。“你守住了你想拍的世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只会帮你守住它该有的样子。”
这话没夸张,没煽情,甚至没看她一眼。可程欢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低头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框。刚才还在担心成本会不会压垮这场戏,担心导演能不能拍出那种沉默的重量,担心王总那边会不会再找麻烦。现在这些事好像都没那么悬了——不是问题消失了,而是有人已经替她扛下了后续。
门边有动静。顾景川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他并不着急,一页页地对齐了之后放到公文包里。会议室空旷下来之后,灯光照射在他的肩膀上,影子也变得很长。
她忽然有点恍惚。刚才所有人围着她问问题,她得一句句接,一个眼神都不能躲。现在人都走了,安静下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动。
欢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忽然之间她就清醒了,抬起头来望着他。
看着她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另一只手从西服内袋中取出一支钢笔。深灰色的笔身,金属笔夹已经有些磨损了。没有递给她,而是轻轻地放在她的平板旁边。
这支笔就是我爸爸拍第一部获奖电影的时候用的。他说,好的故事不怕别人质疑它的长度,就怕没有了真诚
程欢欢看着这支笔,并没有伸手去碰。她明白这句话的重要性。顾景川的父亲是一名导演,曾获过奖,也被人批评过。这支笔并不是用来作纪念的,而是经历过风雨的。
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修改稿件的时候删掉的一段内容:小女孩蹲在雪地上,用手去触摸滑梯底部已经生锈的螺丝,并且小声地说,“妈妈曾经修理过这个地方。”当时她犹豫要不要留下它,担心过于细致会让人不明白。但是最后还是加上去了,因为她觉得这就是“真心”。
现在这支笔就在她的面前,成为一种无声的确认。
顾景川拿上文件夹就走出了房间。手扶在门框上时,他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看了看她。
没说话。
目光非常平静,像傍晚时分的湖水一样没有一丝波动,却能把人整个映进去。
那一眼的意思她听懂了: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没有动,也没有笑,就那样坐着,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平板的边缘。肩线一点点落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绷着了。她望着他的背影,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件深色西装上,直到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一小片。
门并没有马上关上。他站在门口好像是在等什么。
她低下头来看了一下笔记。笔尖轻轻碰了纸一下,在上面写上一行小字:“雪停之后,把手贴在灯罩上,灯光照到脸上,就像傍晚时分的晚霞一样。”
写完之后,她就把本子合上,手指轻轻抚摸着书封。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投影墙依旧空白。她的影子仍斜斜落在地上,可不再显得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