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将墙壁照亮得非常白。程欢欢还是原来的样子,手中的笔记本也合上了,手指还停留在封面上。低头看了下刚写的内容:“雪停了之后把手放在灯罩上,灯光照在脸上就像晚霞一样。”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心不在焉的时候随手画出来的。
深呼吸之后,肩部也完全放下来了。
顾景川走的时候没有关灯,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只留下了一支钢笔、一句话、一个眼神。她的手抚过笔记本夹层里的那支笔依然存在,冰凉的金属笔夹贴着手心。他说,“我只会帮你守住它该有的样子”,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沉重。
把本子放进包包里,拉上拉链,刚要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灯光助理小陈探出头来,“哎?”你在里面吗?手里拿着一叠设备清单,笑了一下说,“我以为大家都走了。”
程欢欢点了一下头,说,“马上走。”
“不要着急”,小陈也进来了,随手把门打开,“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的那个情绪曲线图是你自己画的吗?”我们小组的人都在讨论,说这个东西很准,甚至能标出观众什么时候屏住呼吸。”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嗯……用了一些试读数据,再加上我自己的感觉。”
“牛啊。”小陈一拍桌子说道,“我们剪辑组老李说,你这不叫编剧,叫‘情绪操盘手’。”
她马上感到耳朵有点烫,于是不自觉地摸了摸包包上的带子。
门打开之后,进来的是音效组的小周,手里拿着保温杯探出头来一看,“哟,人还在呢!”我和赵经理刚吃完饭,他还夸赞你今天稳得住阵脚,新员工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少见了
赵经理。她说得很轻。
对的。小周倚在门边说,“他原来想在王总那边卡资源,但是你一甩出数据图,他就闭嘴了。”现在全组都知道新来的编剧老师很硬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小陈顺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欢欢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写的那个小女孩擦滑梯的段落里,为什么让她戴红手套?这个细节是不是有讲究?”
她眨了下眼睛说,“她妈妈修滑梯那天穿的是红色毛衣。她戴的是她妈留下的手套。”
屋子里面十分安静。
小周吹了声口哨,“我去,居然能对上。”
“而且她每次蹲下摸螺丝都是左手。右手是妈妈牵过的那一只。”
小陈啧啧道,“你这是把人心里最敏感的地方都挖出来了。”
她摇摇头,“不是挖出来的,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没来得及躲开。”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接着又有两三个年轻的编剧也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拿了一块平板电脑,在上面打开一个文档,“欢欢姐,我想问一下你的人物动机设计有什么样的逻辑?比如说主角陈默,他本可以离开的,为什么还要留下呢?你写的‘舍不得’比‘责任’更能打动人心。”
她想了想,因为我不相信突然变得很优秀的人。留下的原因往往是小事——巷口的灯有没有亮、张姐有没有给他留一杯凉茶、雪有没有把修好的台阶盖住。这些小事情累积起来才会让人无法前进。”
几人都是点头表示同意的,有的还拿笔记录下来。
小周喝了一口茶之后就笑出声来,“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顾制片一定要请你。别人写故事怕你不明白,你写故事,是怕你太明白。”
她低下头笑了笑,梨涡也微微浮了起来。
人越来越多,有人站在门口,也有人把椅子搬了进来。由角色动机转到节奏控制,再转到雪夜独白那一段。“你真敢写三分钟沉默。”音效组的人感慨说,“我们都以为会被删掉。”
“可那一刻,他不说,才是他真的扛起来了。”她声音轻了点,“要是配上台词,反而假了。”
对!小陈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说,“昨天我们模拟播放的时候放在这里,整个剪辑间都没有人说话,只看到他在雪地中站着,镜头逐渐拉开,大家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想找些什么东西。
手指触到打印出来的纸张。
她拿出来的就是昨天晚上整理好的《微光》修改版,在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的是顾景川的话:“第三幕转折处留白胜过解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感觉胸口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要不然……”她抬起头来把手中的两份副本递了出去,“这是我最近修改的一些想法,大家也可以看看。”如果有需要的话,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节奏安排
声音不大,但是屋子里马上安静下来。
接过文件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之后,马上道谢说,“真的可以吗?”
“当然。”她站起身,把包挎上肩,“反正咱们都是为了把这故事讲好。”
一伙人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行走的时候一盏接一盏的灯也随之亮起。有人问她以后还会不会加配角支线,也有人问她怎么判断一集戏该不该删掉,在她走的时候就给出了答案,语速适中、条理清晰。
到了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人群还没有散去,于是就跟在她的后面一起走进了电梯。编剧组的小姑娘还拿着本子问欢欢姐姐,“欢欢姐姐可以谈谈你自己的创作习惯吗?”什么时候最有灵感
她想了想,“凌晨三点左右,或者刚睡醒的时候。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反而容易想出一些东西来。”
你熬夜多不?
以前很多,现在……”她顿了顿,“有人提醒我喝水。”
说完之后就笑了。
大家都笑了。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疲惫之后的柔和。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背包,发现前面没有人带领,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最前面。
后面就是各种各样的议论。
说她是学生?
“大四,中文系。”
“难怪,这文笔,这心理描写,根本不像新手。”
主要是不怕吵。刚才很多人质疑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慌,一条条摆出证据,讲逻辑,最后还让人全听她的。”
顾制片的眼光很毒。
她没有回头,但是步伐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电梯还没有到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在走廊中间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家。
“其实……”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我今天站这儿,是因为有人先替我扛住了最难的部分。预算、档期、资源协调,这些我都没操心。我只是写了我想写的,其他事,有人帮我守住了。”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因此我不怕说实话,也不怕你们问我的问题。”我知道即使我说错了,也有人兜得住
周围很安静,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
小陈笑着说:“那以后我们有事的话,可以找你吗?”
随时都可以。她点头说,只要不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打电话就行
众人哄笑。
她也笑起来,眼角的梨涡又出现了。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把旁边的办公室探出头来的人也惊动了。有人认识她,小声说:“这不就是新来的编剧嘛。”据说把王总也气走了
她没有听见,又转身继续向前走。
背包带子比较滑的时候,她就会伸手把上面的拉一下。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一节一节地延伸出去,形成一条发光的小道。
走了一阵子之后,她伸手去摸了下笔记本的夹层。
那支钢笔仍然存在。
她并没有再拿出什么东西来,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料轻轻的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