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夏的晚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她把背包往上面提了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夹层里的钢笔。金属笔身还有余温，一块冰凉的东西贴着手心。
电梯里她还在笑，走廊上有很多人围上去问她问题，声音很热闹，有人叫她“欢欢姐”，有人拿本子记录她说的话。当时她在灯光下说话非常清楚，思路也没乱。但是走着走着，脑子里又响起了那些声音，一个叠一个，压得她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想打车，要自己走一走。街道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和之前会议室外长长的走廊一样。音效组的小周曾经说过：“你写故事的时候，是担心我们会太懂。”当时她笑了，现在却觉得这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浮起来的时候就成了说不出来的一种疲惫。
回到家之后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的台灯。屋子里很静可以听见冰箱的声音。收拾好东西，打开手机解锁后就习惯性的点进粉丝群里。最新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发布的：“欢欢子大大今天开会赢麻了！王总都被怼回去了！”下面一堆人回复“新晋编剧战神”、“情绪操盘手实锤”。
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一条私信：“以后你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抱有很高的期望。”再下一条：“你现在已经是神级编剧了，不要让我们失望。”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眼尾微微下垂。
以前她写文章是因为自己感兴趣。写好了之后就放到网上去，有人喜欢就去看一看，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她会有卡文的情况，会修改很多遍，也有可能突然不想写了就去睡觉。她是“欢欢子”，一个隐藏在网络名字之后、自由自在的人。
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有很多人看着她，等她说。记录下她的想法、发表她的文章，或者因为一句话而改变拍摄计划。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出错的小作者了。她是《微光》的联合作者之一，是被顾景川请来的编剧，在别人口中被称为“稳得住场面”的人。
她怕自己坚持不住。
她打开了文档想看一下刚发出去的初稿，手指停在“发送”按钮上没有点击。登录到社交平台后翻到自己最早写的短篇小说，那时没有人认识她，在评论区只有几十条评论，有人认为结尾太仓促，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第二天仍然继续更新。
现在？
那么下一次再被叫做“不如上次”的时候怎么办呢？最怕的就是自己真的写不出下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故事了。
手机振动了一下。顾景川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就出现了视频画面，他坐在书房里，后面有一整面书架，灯光从旁边照射过来，把镜片照得反着光。
到家没有，他问。
“嗯，刚进门。”她把手机支在桌上，低头换拖鞋，“今天……大家都挺热情的。”
我看出来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赵经理说你当场就把王总的质疑化解了。”
她撇了下嘴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把数据摆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你声音不太对。”
她没有抬眼，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角的一道小划痕，“我没事，就是……走了会儿路，有点累。”
“真只是累吗？”
过了大约一两秒之后，她才把目光转向镜头。屏幕上的他十分清楚，眉头微皱，眼神很细致，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我不是累。”她声音低下去，“我是……有点怕。”
他说：“怕什么？”
“害怕自己说错话。”她慢慢地说，“今天有很多人问我问题，相信我的判断，认为我可以做到。可我就怕有一天，我给的答案是错的，他们就不信我了。我也怕……”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怕我写不出来下一个让他们感动的故事。我不是神，我也可能写砸。”
说完之后，手指蜷缩起来，轻轻的碰在桌沿上。
顾景川没有说话。画面上只有他呼吸时微微的起伏，窗帘也被风吹起了一角。窗外已经很晚了，屋里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泪痕也照亮了。
之后她就没有再看他，视线转到了桌子上。笔记本摊开来的地方还有白天开会时记下的几个关键词：雪夜独白、伏笔回收、节奏留白。字迹非常工整，好像是在努力地想要表明自己是认真的思考过的。
此时此刻，这些字眼已经成了枷锁。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没有那么厉害？”
说出这句话之后，屋子里就非常安静了。冰箱发出的声音也没有了，手机屏幕上的亮度也变小了一些。她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并且一动不动。
但是顾景川没有开口。
静静地看着她，把这一刻永远印在心里。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手掌轻轻放在桌子上，感受木头的温度。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带进来一丝凉意。
她的手指稍微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