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刚歇，江野换弹夹的手指还没摸到新弹匣，祭坛入口那边的脚步声就压了过来。

密集，整齐，踩在青石板上的回音像鼓点一样砸进耳膜。

龙允瞬间从地上弹起来，左手一把拽住苏砚的胳膊往后拖，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他眯着眼往长廊那头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至少二十号人，清一色黑衣劲装，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眉骨横着道疤，手里捏着块玉佩在指间转着玩。

“操。”龙允低声骂了句，把苏砚往身后又塞了塞。

江野端着枪横跨一步，枪口直指来人，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他没开枪，因为对方也没拔武器，但那种压迫感比枪口顶着脑门还让人难受——这帮人走路太稳了，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能最快散开射击的节奏点上。

中年男人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位置停下，身后的人自动分成两排，封死了整条长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和气，可眼底的光冷得像刀子。

“天衡司护法，左千秋。”他报了个名号，语气像是在介绍自家门牌号，然后目光越过龙允和江野，直接钉在苏砚脸上，“苏姑娘，别来无恙。”

苏砚脸色刷地白了。

龙允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都在抖。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认识？”

苏砚没回答，死死盯着左千秋手里那块玉佩。

那玉佩她太熟了——半块螭龙纹，青玉质地，边缘有一道断口，跟她贴身藏着的那块一模一样。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从十岁起就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左千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笑意更深，慢慢把玉佩举起来，两指捏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眼熟吧？”他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半块在我这儿。他说，将来要是遇上难处，拿这半块玉来找他闺女，你闺女会认的。”

苏砚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干：“你认识我父亲？”

“岂止是认识。”左千秋把玉佩收回衣襟里，拍了拍胸口，“他是我师弟，也是天衡司上一任护法。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脖子上那根红绳，就是我亲手编的。”

苏砚下意识摸了一下颈间，那根红绳她从来没换过。

龙允心里咯噔一下。他瞥了眼苏砚的表情，那种震惊和茫然不像是装出来的，可左千秋的话听起来也不像编的。他脑袋飞速转了两圈，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忽然咧嘴笑了，声音吊儿郎当的：“哎，我说左护法，你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来认个亲？”

左千秋的目光这才移到龙允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像在看一件还凑合的工具。“龙允，你体内那道‘龙纹逆命骨’的滋味不好受吧？每动用一次，诅咒就深一层，用不了几次，你就得跪着求我解咒。”

龙允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痞样：“那你倒是解啊，废话这么多。”

“想要解咒，把定珠和摸金符交出来。”左千秋张开手掌，五指并拢，做了个“拿来”的手势，“两样东西换你一条命，这笔买卖你不亏。”

龙允嗤了一声，刚要开口，江野的枪已经响了。

不是警告，不是鸣枪示警，而是直接瞄着左千秋的眉心扣的扳机。子弹擦着左千秋耳边的碎发飞过去，钉进身后的石壁上，崩出一片碎石。

“再往前一步，下一枪打你喉咙。”江野的声音冷得像铁，枪口稳稳地平移着，挨个扫过左千秋身后那些黑衣人的脑袋。

左千秋连躲都没躲，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肩膀上溅到的石屑。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嘲弄：“退伍兵？手稳，胆够，可惜——你子弹够用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动了，拔枪、散开、找掩体，动作快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瞬间就把祭坛长廊变成了一个火力夹角。

龙允扫了一眼地形，心里骂了句娘。祭坛是个死胡同，身后是石壁，左右是条石垒的墙，唯一出口被堵死，他们仨就像掉进瓮里的王八，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额角冒了层冷汗，但嘴上没停：“江哥，你刚才那枪打偏了吧？我瞅着那光头还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就没给他开个瓢？”

“没偏。”江野面无表情地换了弹夹，“第一枪警告，第二枪才开始杀人。”

“那你倒是开第二枪啊！”龙允吼了一嗓子，人已经矮身往西侧墙根摸了过去。

他记得刚才靠在墙上喘气的时候，手摸着那片石壁，感觉后面的气流不太对——不是实心的，有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很细，很冷，像是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道缝可能就是活路。

左千秋显然没打算跟他们耗太久，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立刻有几个人开始从侧翼包抄，脚步声压得很低，像猫一样贴着墙根摸过来。

江野二话不说，枪口一甩，连点三枪。第一枪打碎了一个黑衣人的夜视仪，第二枪钉进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三枪直接掀翻了第三个人的膝盖骨。三枪间隔不到两秒，弹壳落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惨叫。

剩下的人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人的枪法准到这个地步。

左千秋眯了眯眼，看向江野的眼神里终于多了点认真：“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

“死了之后，我给你立块碑。”左千秋说完，手猛地往下一压。

七八个人同时开火，子弹像雨一样泼过来，打得石柱上碎石横飞，粉尘弥漫。江野缩回石柱后面，脸被火药熏得焦黑，咬着牙骂了一句，手速飞快地换弹、上膛、探身还击，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得人耳膜生疼。

龙允趁这个空档，整个人趴在墙根，脸贴着冰凉的石壁，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股被他压着的东西。

“龙纹逆命骨”在胸口的位置烧了起来，像一根烧红的烙铁顺着脊椎往下烫，痛得他牙关紧咬，额头的青筋暴起。他没睁眼，用那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去“看”墙后面的结构——气流的方向、石层的厚度、缝隙的走向，一点一点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剖面图。

西侧壁画后面，石层厚度只有半米，后面是空的，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通道底端有风往上涌。

够了。

龙允猛地睁开眼，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缓了两秒，顾不上满嘴的血腥味，抄起地上的工兵铲，对着壁画正中央猛砸下去。

第一铲下去，石壁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又砸了第二铲，虎口震得发麻，石壁上终于裂开一道缝。

“江哥！掩护！”他吼了一声，第三铲狠狠砸在裂缝上，石屑飞溅，壁画整块塌了进去，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黑洞，冷风从里面猛地灌出来，吹得他头发根根竖立。

江野听到声音，立刻后撤，一边退一边把剩下的子弹全扫了出去，逼得对面的人抬不起头。他冲到洞口边，往里看了一眼，浓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风说明下面有路。

“苏砚，走！”龙允一把拽住苏砚的胳膊，把她往洞口里塞。

苏砚被拽了个踉跄，扒着洞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左千秋。

左千秋站在原地，没有追，甚至抬手制止了手下继续开枪。他站在弥漫的硝烟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苏砚，你父亲托我向你问好。”

苏砚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你父亲托我向你问好。她父亲走的时候她十岁，十年来她以为他已经死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他还活着，还认识天衡司的人，还托人给她带话。

她攥着洞口的边缘，指节发白，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龙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苏砚这个时候掉头跑回去，那就真的全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没法替她做这个决定。

江野没那么多废话，直接伸手抓住苏砚的后领子，一把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塞进了洞口。

“走！”

苏砚被拽进黑暗里，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透进来的光，咬住了嘴唇，没有哭，也没再回头。

龙允紧跟着钻了进去，回身抓住洞口的边缘，用力把那块碎壁画往原处拖。石壁沉重地合上，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整个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左千秋的声音隔着石壁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龙允，你身上的诅咒最多还能撑三次。下次见面，你会跪着求我。”

龙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摸了一把胸口，那道诅咒纹路正在发烫，像是活物一样在内脏间蠕动。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前面，通道深处，冷风继续往上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