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蹲在三岔口,手里的冷火折子晃了晃,火苗在狭窄的石道里投出三道扭曲的影子。他眯着眼,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左边有活人气儿,右边全是金属锈味,中间嘛——”他吸了吸鼻子,又啧了一声,“跟停尸房似的,死透了。”
苏砚攥着玉佩,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却稳:“左侧,玉佩有感应,虽然弱,但方向没错。”
“你那是感应还是臆想?”江野靠右侧墙壁,胳膊上青筋暴起,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左侧那道裂缝我看了,顶上全是碎石纹路,随时可能塌。你玉佩再灵,能顶住几吨石头?”
“你凭什么断定我判断错?”
“凭我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太多死人——都是信了直觉往里冲的。”
龙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故意放得吊儿郎当:“我说你俩,一个神棍,一个莽夫,吵得倒挺热闹。要不这样,你们各走各的,我在中间给你们当裁判,谁先摸到出口谁请客,怎么样?”
苏砚转过头看他,眼神冷了几分:“龙允,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啊。”龙允把冷火折子往嘴里一叼,双手一摊,“你看,左边你有感觉,右边江野觉得安全,中间呢,我瞧着谁都不愿意走,那正好,我来当那个冤大头。半小时,不管摸没摸到出口,回这儿汇合,谁不回来谁是王八。”
他说得轻巧,手指却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枚青铜摸金符,指腹摩挲着符文凹陷处,动作极小,却被苏砚的余光捕捉到了。
她嘴角动了动,没再争执。
江野沉默了三秒,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右侧通道迈步,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犹豫。龙允冲他背影喊了句“别逞能”,回了他的只有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苏砚看了龙允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握着玉佩走进了左侧的黑暗。
龙允站在岔路口,看着两边的光渐渐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死寂。他深吸一口气,把冷火折子重新点燃,骂了一句:“姓龙的,你可真会给自己找活儿。”
他踏入中间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道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吞噬。通道比想象中窄,两侧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冷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两步的距离。龙允走了不到五十米,就感觉胸口发闷,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一半。
“这他妈是通道还是棺材?”他低声骂着,脚步却没停。
越往里走,墙壁的触感越不对劲。不是岩石的冰凉坚硬,而是一种粗粝、黏腻的质感,像干涸的血块凝固在表面。龙允停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腐朽的腥气。
“黑血?”龙允瞳孔微缩,心头一跳,嘴上却还在逞强,“行啊,拿血糊墙,这墓主人审美够独特的。”
他继续往前,但身体开始不对劲。先是膝盖发酸,然后是脊椎骨缝里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像有人拿冰锥一寸一寸地往骨头缝里钉。龙允咬了咬牙,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是龙纹骨的反噬来了——这墓里的阴煞太重,和他体内的血脉起了冲突。
他靠着墙,喘了几口粗气,强撑着举起冷火折子,往墙面上照。
火光贴上去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墙上不是机关图,不是符文,是刻出来的字——密密麻麻的古篆,笔画锋利,像是用指甲生生抠进黑血层里的。龙允凑近辨认,额头几乎贴上墙面,那行字的意思一点点浮出水面。
“镇龙人后裔至此,速退,勿信归人。”
龙允喉结滚了滚,低声重复了一遍:“勿信归人……”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苏砚。
那个玉佩,那个感应,那个坚持要走左侧的执拗态度——如果她不是“归人”,那谁是?龙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看了一遍血书,发现落款处刻着一枚小小的龙纹图腾,和他那枚青铜摸金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墓……跟龙家有关系?”他自言自语,声音里难得没了调侃,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掏出摸金符,捏在手心,果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和周围阴冷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龙允盯着那枚符,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但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先记下位置,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压抑,黑血墙壁在火光下像是活过来一样,龙允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凝固的血正在缓慢流动。他脚步加快,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走出通道时,冷火折子恰好烧完,火光熄灭的瞬间,他听到了苏砚的声音。
“龙允。”
她站在岔路口,浑身是土,头发散乱,玉佩挂在脖子上,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苏砚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罕见的慌乱。
“左侧是死路,有鬼打墙,我走不出去。”她语速很快,声音发紧,“绕了三圈,全是重复的岔道,玉佩的感应也断了。”
龙允盯着她,没急着搭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袖口,停住了。
苏砚的左袖口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苔藓,细密地嵌在布料的纹理里,像被压碎了的铁锈。
龙允记得很清楚——左侧通道入口的地面是干燥的灰岩,没有苔藓,而右侧通道的墙壁上,他方才探路时瞥见过类似的红苔。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咧了咧嘴,露出一副不正经的表情:“行啊,你比我惨,我那边也就空气稀薄了点,啥也没摸着。江野呢?还没回来?”
苏砚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右侧漆黑的通道口,嘴唇抿成一条线。
龙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右手不自觉握紧了兜里的摸金符,五根手指攥得发白。
右侧通道里,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叫喊声,没有任何活人该发出的声响。
龙允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七分钟。江野不是那种会迟到的人,更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开玩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苏砚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那小子……别他妈真出事了。”
苏砚没接话,只是盯着右侧的黑暗,玉佩被她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龙允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墙上的血书、苏砚袖口的苔藓、江野的沉默,三条线索像三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缠越紧。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再等会儿,我去看一眼。”
他抬脚往右侧通道走去,身后传来苏砚急促的脚步声,她跟了上来。
龙允没回头,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地扔了一句:“你不是说左侧有鬼打墙么,体力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苏砚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团队是你拆的,你就得负责把人找回来。”
龙允脚步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眼里烧着一团火,跟刚才那个慌乱失措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没戳破,只是“嗤”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着:“一个个都他妈是戏精。”
右侧通道比中间宽,但墙壁上密密麻麻嵌着金属片,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有无数把刀在暗处磨砺。龙允提高了警惕,脚步放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
走了大约二十米,他停下了。
地面上,躺着一只手套。
江野的手套,虎口处磨破了皮,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龙允蹲下身,捡起手套,指尖触到血渍,还没干透。
他心头一沉,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抬起头,对着前方的黑暗喊了一声:“江野!你他妈回句话!”
回声在通道里回荡,一层层削弱,最终归于沉寂。
没有人回答。
苏砚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玉佩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一条细纹从中间延伸到边缘,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龙允看着那只带血的手套,又看了看苏砚手中裂开的玉佩,喉咙发紧,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墙上的那四个字。
勿信归人。
他慢慢站起身,眯着眼看向通道深处,眼里那股痞气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警惕。
“江野要是折在这儿,”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子就把这墓炸了,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