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沟
我去见郭瘸子那天,风是往北刮的。
人站在路上,衣裳往后扯,像有只从北边伸来的手在拽我。我把领口按了按,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路,回了头就再迈不动。
郭瘸子蹲在破庙门口,拿两根断指夹着一根干草,一节一节地折。我站到他面前,他眼皮都没抬,只说:“来了。”我“嗯”了一声。他抬脸,灰眼珠子朝我身后一扫:“就你一个?”我说:“带路的,一个就够。”他笑了,露出焦黄的牙:“小丫头,倒不怕我把你送进狼嘴。”我从怀里摸出十文钱,弯腰放在他脚边。他拿断指拨了拨,才收进裤腰。
“夜里去死人沟,三十文。先给十文,到了再给二十。”他又说一遍。
我点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我们在破庙里蹲到天黑。郭瘸子吃了个黑饼,掰了一半给我。我咬了一口,饼里掺着锯末,拉得嗓子疼。我嚼了又嚼,没吐。他斜眼瞧我,说:“你吃过苦。”我拿袖子擦嘴,只回一句:“吃过雪。”他就不再说话。
天黑透后,郭瘸子领我往北。他不走正路,专挑水沟、田坎、坟圈子。他脚上跛,可行路像猫,踩在草叶子上都不响。我跟在他后头,学他的步,一脚踩前一脚踏,越走越顺。风呜一嗓子卷过来,他忽然蹲下。我也蹲下。前头有个人影,从土坎后头晃出来,站了半袋烟,又折回西边。郭瘸子小声说:“骡马店巡夜的。”我记下:巡夜,往西折。
再往前,就是那座小桥。郭瘸子带我绕到桥下,蹚水过去。水冷得割脚,河底的石头又尖又滑。我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摸过去。上了岸,我拿草叶子擦干脚,套上鞋。他指了指东边:“死人沟。进去别点灯,别咳嗽,撞见什么,都别喊。”我说:“行。”
死人沟其实是片凹地。乱石,断树,还有几堆不知埋没埋人的土包。空气里一股子潮腐的腥气。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渐渐能看见东西了。沟边几间塌了顶的茅屋,木头黑得像被火烧过。郭瘸子停在一棵老榆树旁,说:“上回那批人,就往这里头送。”我攥了攥袖里的刀。他看我一眼,又说:“今日没人。可是前头有新脚印,不深,半个时辰前的。”我蹲下去,拿手指一摸。脚印里还潮着。是新的。
我压低声音:“往哪个方向?”郭瘸子朝东偏了偏下巴:“往官道去了。”我想了想,说:“咱不走。今晚就把路数清。”他点点头,靠树坐下,从怀里摸出半瓶酒,自己抿一口,又递给我。我没接。他“呵”一声,说:“你比他娘那帮孙子还冷。”我没说话。风从沟里刮来,带着一股子烂树叶和铁锈气。我靠在树后,眼睛盯着东边。那路,黑得像条吃人的舌头。
这一晚,我看见了路的形状。天亮前,郭瘸子带我往南绕回。他收了二十文,说:“还来,给老价钱。”我点头。我记住了。死人沟。新脚印。官道。还有桥下那截水。这些东西,像几根细线,已经慢慢缠上我的手腕。等我再往北,就不是去认路了。
天蒙蒙亮,我回到赵家。赵大媳妇还没起。我进了灶房,掀开锅,是半碗冷粥。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有她给我留的一点咸菜。我全刮了。这日子,还没到能躺下的时候。金蝉的鞋,我也没给她做完。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我给她做一双新鞋。千层底,红绳面,能在夜里也看得见。到时候,烧给她。
我放下碗。外头,风已经转向了。我知道,天要变了。我摸了摸后腰。刀还在。热。像替我醒着。我出了门,天还没大亮。村子上空浮着一层薄雾。我走进去,像走进一匹还没织完的白布。这布,我一天一天织。织到能裹住我们所有人,织到能把北边的路,一寸一寸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