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手电筒的光束里晃了一下，龙允蹲在密室正中央，手里的照明棒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四周全是牌位。

一排排，一层层，从地面一直摞到两米高的石龛里，黑漆漆的木头在幽光下反射出暗沉沉的油亮。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字，字体不一，年份不一，但落款处都统一刻着三个字——天衡司。

龙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妈的，这地方是人家祖祠。

他原本只是想抄近道绕过中间那条塌陷的甬道，结果墙背后有个暗门，一推就开，进来就瞧见了这阵仗。照明棒扫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目光顿住了。

一块牌位，比旁边的矮一截，木料色差明显，像是新放上去没多少年。上面刻的名字是——苏天衡。

龙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苏天衡。

苏砚的爹。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记。苏砚从来没提过她爹的全名，只说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自己跟着爷爷长大。可天衡司的牌位堂里，供着她爹的灵位。

这他妈什么意思？

龙允攥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他想起苏砚一路上的反应——她总能提前避开陷阱，每次遇到天衡司的记号都装看不见，可眼睛却总是往那些刻痕上瞟。他以为是巧合，以为是这姑娘运气好，现在看，全他妈是装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间死寂的密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龙允没有回头，而是慢慢把手电筒的光柱从牌位上移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符纸。他盯着那块“苏天衡”的牌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意：“苏砚，你过来看看，这名字熟不熟？”

脚步声停住了。

龙允终于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门口那个身影上。苏砚站在石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块龙纹玉佩，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龙允问，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可眼神一点都不懒。

苏砚没说话。

龙允把手电筒往上一抬，照着她的脸，光柱刺得她眯了眯眼，但没躲。她的睫毛在光里抖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钉住了。

“你爹是苏天衡，天衡司的人。”龙允一字一顿，“你一路上装的什么？缺心眼？路痴？你他妈比谁都清楚这地方怎么走，是吧？”

苏砚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我是知道。”

龙允胸口一窒，差点没忍住骂出声。他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杵，光柱斜着打上去，整张脸在阴影里显得阴晴不定：“行，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来干嘛的？盗墓？寻仇？还是给你爹收尸？”

“我是来查真相的。”苏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根绷紧的弦，“我爹是叛逃长老，天衡司的人追杀他，他死的时候我才七岁，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龙允没接话，盯着她。

苏砚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龙允没拦她，也没退，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在满屋牌位的注视下对峙。

“我爷爷临死前告诉我，我爹不是叛徒，他是被人害死的。”苏砚的声音开始发颤，“天衡司内部有人勾结外人，想从昆仑祖墓里弄一样东西，我爹发现了，就被灭口了。凶手把叛逃的罪名扣在他头上，我爷爷花了二十年才查到一点线索，线索指向这里。”

龙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符纸的手松了松。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说了你会信吗？”苏砚反问，眼眶已经红了，但没哭，“你认识我才几天？我要是上来就告诉你，我爹是天衡司的叛逃长老，我来这儿是为了查他死因的，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龙允沉默了三秒，不得不承认，他第一反应会直接掉头走人。

“我在路上确实提前认出了记号，”苏砚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点自嘲，“但我没害过你，江野失踪也不是我搞的，我是真不知道他被弄到哪儿去了。”

龙允没说话，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黑暗甬道，又看了看满屋的牌位。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有，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瞒着的不爽。他这人最烦别人跟他玩心眼，可偏偏苏砚这姑娘，一路上的心眼比他想象的都多。

“你手里那封信，”龙允忽然开口，“你爹留下的？”

苏砚身体一僵。

龙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一直贴身带着，对不对？上面写了什么？”

苏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龙允以为她要翻脸。然后她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

她没递过来，而是自己展开，看了一眼。

龙允看见她眼底的光在那一瞬间熄灭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爹在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不要报仇，不要查真相，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活着。”苏砚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念别人的东西，“他让我烧了这封信，把一切都忘了。”

龙允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内容。

苏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我带了十五年，每年都看一遍，每年都想烧，可我不甘心。我爹被人害死，被人泼脏水，我凭什么要忘？”

说完，她当着龙允的面，双手一用力，把信纸撕成了两半。

龙允瞳孔一缩：“你——”

苏砚没停，又撕了一次，碎片从她指缝里飘落。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舔上纸片，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需要这个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爹让我活着，我可以活着，但我要替他讨个公道，哪怕跟天衡司彻底翻脸。”

龙允看着那堆纸灰，看着火焰吞没那些字迹，心里那股火气忽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句：“你他妈真狠。”

苏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扯出一个笑：“跟你学的。”

龙允哼了一声，正想再贫两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密室的地面开始发颤，墙上的牌位哗啦啦作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龙允脸色一变，手电筒往四周一扫，发现东侧的石壁正在缓缓合拢，原本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你刚才点火的动静触发机关了！”龙允骂了一声，几步冲到石壁前，伸手去摸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纹路。

苏砚也跟上来，蹲在他旁边，手指飞快地划过碑文上的字迹：“这是天衡司的封门术，三息之内不破，石门就会彻底合死。”

“三息？”龙允扭头瞪她，“你刚才撕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是你让我撕的。”苏砚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龙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低头去解那些纹路。他手指按在石纹的节点上，一股凉意从指尖透上来，他忽然感到左臂的龙纹骨微微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方向指向石壁左侧的一条暗缝。

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刺痛感越来越明显，像是骨头自己在提醒他什么。

“左边。”龙允说。

苏砚没多问，立刻把手电筒照向左侧，光柱打进去，她看见暗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但来不及细看，因为石壁已经合拢到只剩一尺宽了。

“别愣着，推！”龙允吼了一声，双手撑住石壁边缘，脚蹬着地面，浑身肌肉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苏砚也顶上去，两个人背靠着背，用力往两边撑。石壁合拢的速度慢了一瞬，龙允趁机把左手探进那道暗缝里，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攥住，往外一抽。

是一卷兽皮。

石壁在他抽出兽皮的瞬间轰然合拢，震得整个密室都抖了一下。

龙允趴在石壁上喘了半天，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他缓过劲儿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黑乎乎的兽皮，又看了看苏砚，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苏砚先开了口：“江野在哪儿？”

龙允拧开兽皮，上面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的是一条他没见过的通道，终点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祭坛。

“这地图是新的。”龙允指了指墨迹的成色，“不超过三年。”

苏砚凑过来看，目光落在那条通道的入口处，上面标着一个记号，正是她在天衡司典籍里见过的禁制符号，代表着“死路”。

“这是送死的地方。”她说。

龙允把兽皮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痞：“那正好，老子就喜欢走死路。”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走。”她说。

龙允抬脚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苏天衡”的牌位，火光早已熄灭，密室里只剩下手电筒的冷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臂的龙纹骨还在隐隐作痛，方向指向地图上那个朱砂圈。

他没告诉苏砚。